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就再也难以停下。
它不在乎碾过的是谁的人生,也不在意留下的是喜是悲。
法国公使贝尔纳·阿马尼亚克伯爵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步伐快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急又乱。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奥尔良公爵被勃艮第公爵当街刺杀,法兰西已经乱成一团了。”
红酒在地板上蔓延,像一条红色的河流,缓缓流淌,渐渐凝固。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滩红色上,忽然觉得那颜色刺眼得可怕。
“告诉我,具体是怎么回事。”
奥尔良公爵既是他的封君,也是他的女婿,更是他的政治盟友。
而如今,堂堂一位公爵,竟然被人当街杀死了!
世上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儿吗?
但他终于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也许是因为愤怒已经到达了顶点,反而变成了某种冷静。
骑士单膝跪地,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那场震惊巴黎的血案。
奥尔良公爵路易,就在贝尔纳爵士带队出使波西米亚不久,大权在握的他就从国库“借”走了超过35万里弗尔,用来豢养他的家臣和私兵,而这笔钱他从未打算归还。
王后恭喜他获得一大笔财富,为此还召集了许多贵族举办舞会一起为他庆祝。
在参加完王后举办的舞会后,他骑着马,带着几名随从,沿着昏暗的塞纳河返回自己的府邸。
那是个无月的夜晚,街道上寂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然后,阴影动了。
一群蒙面刺客从黑暗中杀出,刀斧齐下,砍向那位权势熏天的亲王。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马背上坠落,被刀斧手们围住,砍成肉泥。
等巡逻队赶到时,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连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来了。
“上帝啊......”
听完讲述,贝尔纳伯爵闭上眼睛,手指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奥尔良公爵夫人。她此刻一定在奥尔良城的宫殿里,抱着年幼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复仇,却不知从何下手。她需要依靠,需要有人帮她撑起这个家。
而他,作为她的父亲,却远在千里之外的波西米亚。
“然后呢?凶手抓到了吗?”
贝尔纳伯爵睁开眼睛,声音依然平静。
骑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伯爵大人,凶手不是被抓到的,而是自己承认的。勃艮第公爵约翰,公开宣称自己是幕后主使。”
“什么?”
贝尔纳伯爵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他公开承认了?他疯了?”
“他没有疯,伯爵大人。”
骑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他雇佣了巴黎大学的神学家让·珀蒂,在国王和全体廷臣面前,发表了一场长达四小时的公开演说。
珀蒂将奥尔良公爵描绘成一个企图篡夺王位的暴君,而勃艮第公爵的行为,则是符合上帝旨意的‘诛杀暴君’。
国王和法庭已经宣判,对此不予追究了。
为此,整个巴黎的市民都在为勃艮第公爵欢呼,还称呼他是为民请命,无畏的约翰!”
贝尔纳伯爵的脑海里仿佛有一面战鼓被敲响,那声音震耳欲聋,让他有些眩晕。
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王后和勃艮第公爵不阻止他前来波西米亚。
为什么不阻止他带着公主离开巴黎。
为什么一切都那么顺利,顺利得让他觉得有些反常。
原来,他们都是故意的,情报可能早就泄露了。
奥尔良公爵,自己,查理六世这位傻乎乎的国王都被他们算计了!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这场刺杀,只等自己这个奥尔良派最有实力的贵族离开巴黎,好让他们的计划顺利进行。
贝尔纳伯爵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牵着鼻子走的牛,傻乎乎地离开了战场,等到醒悟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当时太大意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自责,“我早该想到的。那些日子,巴黎的气氛那么紧张,勃艮第公爵的军队就在城外驻扎,我却以为那只是虚张声势。我太愚蠢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洒在波西米亚的宫殿上,那金黄色的光芒,此刻却显得刺眼。
“我女儿呢?我外孙呢?他们怎么样?”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骑士低下了头:“奥尔良公爵夫人带着小查理公爵,已经退守奥尔良城。她向您求援,希望您能尽快返回法国,带领他们复仇。”
“复仇......”
贝尔纳伯爵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当然要复仇。那个刽子手,以为杀了人就能安然无恙,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仿佛在看着法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