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10日,亚特兰大,皮特斯街(Peters St.),墨西哥风味餐馆附近。
两个流浪汉正在一道小巷路口处乞讨。
汤姆拖着条断腿,金色的头发和胡子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身上棕色的外套已经脏旧到像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一样,他拿着一个坑坑洼洼的小铁盆,每经过一个人就会伸出去恳求:
“你能给我些零钱吗……谢谢……”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太会靠近流浪汉,但总会有几个人丢给他几个硬币,或者几张皱巴巴的绿票子。
而他旁边的另一个流浪汉就没这么“专业”了。
达里安今年刚到四十岁,头发和胡子都修剪得很整齐,四肢完好,不太习惯地坐在地上,白色的衬衫只是沾了些轻微的脏污。
逢人经过,他只会把铁盆递出去,嘴里嘟囔着什么,却连一句可以让人听清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一天来?”
断了条腿的流浪汉汤姆颠了颠盆里的硬币,朝旁边的那个新来的流浪汉问,把自己盆里的硬币摞起来,塞进了口袋里,接着伸脖子看了看街道两头,朝达里安催促道,
“走吧,赶快走吧。”
“什么?”达里安以为是要赶他走,抬头对上了汤姆的视线。
“警察要来了,如果你想不想被赶出这条街,半夜饿肚子,就跟我过来。”汤姆熟练地靠着一根塑料水管当拐杖,支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可……”达里安不知所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背上了自己带出来的背包,“我以为我们要去哪儿领救济食物——超市或者食品银行——”
“那你就拖的太迟了,现在肯定排不上队。”汤姆一瘸一拐地往巷子里钻,“要排队得提前去,哪有饭点去的?”
“可你不也没去……”达里安刚想问。
汤姆用水管拐杖敲了敲他的那条坏腿。
“你觉得我挤得进去吗?”汤姆反问道。
“那你打算……在哪吃晚餐?”达里安不解地问,“你刚刚的那些钱应该够买——”
“别犯傻了,钱可不是拿来干这个的。”汤姆说,“跟我坐在这儿——往垃圾桶旁边靠靠,别让走过去的警察发现……”
汤姆用水管拐杖给达里安圈了块地。
“我们不会要……”达里安看了看旁边的垃圾桶,又想到了他们离开巷子左转就是一家餐厅。
汤姆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敲定了,达里安就算现在跑去教堂还是什么地方,都没法排上队抢到食物。
或许只能跟着汤姆混点饭吃。
“这条街上查的严,其他流浪汉都不敢来。”汤姆坐在了垃圾桶旁边,紧挨着桶侧说,“但巡查的那个警察我认识——他对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达里安默默地点了点头,照着汤姆指的位置坐了下去,那一排大垃圾桶遮住了他们,任谁从巷子的外面走过,也没法发现他们的影子。
地上全是坑坑洼洼的污水,达里安感觉自己的屁股已经有些被那散发着酸腐气味的不明液体给浸湿了。
达里安抱着自己的双腿,鼻子埋在膝盖处的布料里,好让自己假装闻不见那作呕的垃圾气味。
等待餐馆“出餐”的时间有些漫长,汤姆也想找人说说话。
“你叫什么?”汤姆抱着自己的水管拐杖,,歪过头朝达里安问。
“达里安,达里安·惠勒。”达里安的嘴巴和鼻子都埋在了左膝盖上,闷声说,“你呢?”
“汤姆。”汤姆说,“你怎么变成流浪汉的?一看就是从来没吃过苦的样子——”
“肺痨。”
“啥?”听到了这么长一串单词,汤姆的表情拧到了一起。
“肺痨——肺里的问题。”达里安草草地解释道,“然后我老婆离婚了,女儿判给了她。”
“可怜。”汤姆说,声音有些平淡,“想听听我的吗?”
“嗯哼。”达里安的半张脸埋在膝盖处,闷闷地说。
“我出生的时候这条腿就坏了,而我爸爸是个装卸工。”汤姆说,“我在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现在会是这么个样子——所以我准备了十多年,规划好了自己这辈子要做的事情。”
“活着?”达里安问。
“活着。”汤姆说,“达里安,活着——一直到这一切到头的一天,等到这个他妈的傻逼里根下台,等到一个愿意给我们一条路走的总统上台——等到一切都有出头的那天。”
“那天永远都不会来。”达里安死气沉沉地说。
“谁知道呢。”
汤姆说,
“死在街上也是死,死在坟里也是死,有点希望地活着比钻进井等死里好——你没个什么……希望或者什么的吗?你老婆?你女儿?”
“我女儿。”达里安沉闷地说。
“那就活着好好等着你女儿长大。”汤姆说,“说不定她会变成个律师——或者医生——或者其他的什么——然后把你拉回去。”
“……”
达里安没有说话。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汤姆问。
“老师。”达里安说。
“学生们肯定很烦人。”汤姆说,“我没上完学,因为我爸死了。”
“我爸也死了。”达里安说。
“……”汤姆抿了抿嘴。
“抱歉。”达里安说。
“又不是你杀的。”汤姆说,“你是这样当老师的?”
“以前是以前。”
“但你至少认识字,我连那些报纸上的单词都不认识。”汤姆说。
在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巷子外的街道上时,旁边餐厅的员工终于把一车子卖不掉的食物推到垃圾桶这儿了。
汤姆按住了想要起身的达里安。
那个员工瞥了他们一眼,加快了些倒垃圾的速度,然后就赶紧推着车离开了巷子。
“去自己挑吃的吧——挑完我们就得走了,过会条子们就走了,其他流浪汉会来这儿。”
“好……”达里安从地上爬了起来,垃圾桶的臭味他好像已经有点习惯了,没顾自己手上有多脏,只是在自己的白衬衫上擦了擦,就跟着汤姆一起翻起了垃圾桶。
“操。”汤姆有些憋着火地说,“他非得这样倒垃圾?好的全被压在底下了。”
“有点干净的吃的就行了。”达里安翻出了一块肉卷,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起来,飞快地往嘴里塞。
外面的路灯亮了,巷子里还是很昏暗,不过至少能看清些大号的字了。
汤姆也一边翻着尚且干净的食物,一边把它们往嘴里塞,还不忘取下腰间的塑料水壶喝上两口,免得被噎到。
而达里安就没这么幸运了——他被噎着了,慌忙地摸着包里的水瓶,但一下子没摸到。
还是汤姆递过来的水,才让他没被噎死。
“你得习惯这些,做好准备。”汤姆说,掏出个塑料袋装了两块卷饼,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达里安也填满了肚子。
就在达里安打算跟着汤姆一块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隔壁的垃圾桶里有一张被人丢了的报纸。
昏暗的光线下,他只能看见上面某一版的大字母标题。
“救赎主路德教会于9月11日为流浪汉发放生活物资……”达里安看到了标题,伸手把那份报纸抽了出来。
报纸埋在垃圾里的那一面在被他拔出来时爆发出了一股更刺鼻的气味,皱巴巴的半张报纸已经被混合着尿液、酒水、以及一大堆不明物质的液体给浸透了,以至于达里安只拉扯了一点,它就被扯得撕裂了开来。
达里安下意识地就把手里这份恶心的东西给甩掉。
“做什么?那儿没吃的。”汤姆扭头皱眉道,“也没杯子——杯子你得去超市抢,或者每天早上来翻翻别人丢的垃圾袋。”
“不是……”达里安摇了摇头,“那儿有份报纸,上面说救赎主路德教会明天会发一批救济物资……”
“什么时候?”汤姆来了精神,“你看看?我不识字——”
达里安重新捡起了那份只剩了半小张的报纸,往路灯的方向偏了偏,好让灯光能稍微照亮点他手里的纸。
“七点。”达里安说,“没说多少份……”
“那就当它只有一份。”汤姆带着希望地说,“今晚得睡少点——明天还得去抢,肯定没多少人知道,跟你一样认字的可不多……”
“……”
达里安放下了报纸,默默地跟上了汤姆。
“你的包里应该放不下帐篷吧。”汤姆在走在路边时朝达里安问。
达里安摇了摇头。
“我可以借你两块塑料板,这样你就可以把头挡住了。”
“为什么?”达里安问。
“因为我们要往教堂那边挪一挪,你如果不想睡着的话可以不照着我说的做,那边的灯很晃眼睛——我不能让你进我的帐篷,空间不够大。”汤姆说,“走吧——明天我会喊你的。”
达里安点了点头。
他们距离教堂有一段路,距离汤姆藏帐篷的地方也有一段路。
达里安还是很好奇汤姆留着钱不吃不喝是要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