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同志,麻烦你们帮帮忙,我当家的心口疼,疼了一路了,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
两个乘警很快凑过来,查看一下男人,一人对另一人道:“去喇叭喊一下,看看有没有大夫医生。”
这时候铁路还没有那么完善,没有专门配备医生。
一个乘警很快离开,走到车头,在大喇叭里喊:“车里有没有大夫,有个同志有紧急的病,需要帮助,需要帮助。”
坐在车座上的王子平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后面的情形,又看了一眼陈晨,站了起来。
“我们去看看。”
陈晨赶紧跟上。
几步穿过车厢,王子平道:“我是大夫,让一下。”
两人走到那个汉子跟前,王子平俯下身,一只手搭上了那人的手腕,三根手指按在寸口的位置,闭眼不语。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周围的人都看着这个穿灰布棉袍的老头。
过了十几秒,王子平松开手,抬起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腹部,沉吟了一下,转头对那女人说道:
“你丈夫是不是平时干重体力活,经常胸闷气短?”
那女人连连点头:“对对对,他在砖窑上干活,这两年一直说心口闷,但没去看过大夫,觉得歇歇就好了。”
“歇不好的,”王子平的语气平和但笃定,“心脉痹阻,气滞血瘀,今天赶路劳累,又受了风寒,诱发了心痹。”
他转头看陈晨。
“把针拿出来。”
陈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从包袱里掏出那卷布包,打开,一排针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三寸、五寸、七寸,各自有几根。
这是临走前王子平让他随身带着的,说出门在外用得上,他当时还觉得自己才学了几天,带着也是白带,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王子平取出三根毫针,在指间捻了捻,对那女人说。
“别怕,我给他扎几针,先缓过来。”
那女人哪还管什么怕不怕的,拼命点头:“您救救他。”
王子平左手按住那人的胸口,右手捏着五寸针,指尖精准地落在膻中穴的位置,微微一捻,针尖破皮而入。
陈晨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跟在木人身上扎完全不一样。
木人身上是死的,针扎进去就是扎进去了,没有任何反馈。
但活人身上,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瞬间,师父的指尖有一个极微妙的停顿,像是在感受皮下的阻力,然后才缓缓送针,深浅全凭手感。
进针之后,王子平的手指轻轻捻动针柄,幅度极小,速度极慢,像是在拧一根头发丝。
那人的身体微微一颤,嘴里发出一声低吟。
“得气了。”王子平低声说了一句。
陈晨记住了这两个字。
书上说“刺之要,气至而有效”,他以前只当文字记,现在亲眼看到了什么叫得气。
针扎对了位置,手法到了,患者的身体会有反应,那种反应不是痛,是一种酸、胀、麻混在一起的感觉顺着经络往外窜。
第二针,内关穴,左手腕上方两寸的位置。
王子平的手指在那人小臂上摸了两下,找准了位置,进针,捻转。
陈晨注意到,师父在内关穴上用的手法跟膻中穴不同。膻中穴是浅刺慢捻,内关穴则进得更深,捻转的幅度也大一些,而且方向是逆时针。
这是泻法。
书上讲过,顺时针捻为补,逆时针捻为泻。心脉痹阻,气滞血瘀,用泻法通瘀散结。
第三针,足三里。
王子平撩开那人的裤腿,在膝盖下方三寸的位置扎了下去,这一针进得深,直入一寸有余,手指捻了几下之后停住不动,静等。
车厢里鸦雀无声,周围的人全都盯着看。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那人脸上的汗慢慢止住了,煞白的脸色有了一丝血色,嘴唇的紫也褪了一些,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下来。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王子平,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声音虚弱。
“我这是……怎么了?”
那女人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抓着丈夫的手说不出话。
王子平把三根针一一取出,用帕子擦净了收好,站起身来。
“心痹之症,急则治标,这三针只是暂时缓解,到了京城赶紧找医馆看看,开几副汤药调理,不能再拖了。干重活也要歇一歇,不是年轻就扛得住的。”
那女人连声道谢,旁边几个旅客也跟着夸。
“老先生好本事。”
“这几针下去人就缓过来了,厉害。”
王子平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陈晨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三针。
膻中浅刺慢捻,内关深刺逆捻泻法,足三里深入一寸补中兼通。
三个穴位,三种手法,针对的是同一个病症的不同层面:膻中宽胸理气,内关通脉散瘀,足三里补中扶正。
急则治标,三管齐下。
他在木人身上练了七八天,穴位认得准,进针手法也练得熟,但到了活人身上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木人不会喘气,不会出汗,不会因为紧张而肌肉绷紧,不会因为体型胖瘦而改变穴位的深浅。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跟练拳一个道理,桩子不会动,人会动。
这就是中医难以传承的原因,没办法落在书本上,全靠感觉......
王子平再厉害,也没办法把给人扎针的感觉传授给他,很多时候,中医比任何神秘学都要玄,玄就玄在一个感觉上。
后世中医没落的一大原因就是,没办法让学徒去找感觉了。
古代哪个医生手里没治死几个人?
现代行吗?
给人扎针扎死了,作为中医,要遭受多少苛责......
所以中医传承没落是必然的,陈晨也就是有意念,不然也没办法学。
两人回到座位上坐下,王子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晨看了师父一眼,心里头涌起更多佩服。
这位老人早已经功成名就了,但却扎根基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火车又跑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渐渐黑了,只有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和铁轮碾轨道的声音。
前方的灯光渐渐多了起来,先是零星的几点,然后越来越密,远处有大片的房屋和灯火连成一片,比省城大出不知道多少倍。
车厢里有人站起来往窗外看,语气里带着兴奋。
“到了到了,京城到了。”
汽笛拉了一长声,火车开始减速,车身微微一顿一顿地晃着,站台的灯光从窗外滑过来,越来越亮。
陈晨也站了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
京城。
灯火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