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一阵骚动。
几个旅客被晃得东倒西歪,行李架上有个麻袋滑下来,砸在过道上,里面的红薯滚了一地。
带孩子的妇女赶紧把孩子搂紧了,那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互相扶着坐稳,脸上都是茫然的表情。
斜对面那个三十八军的战士倒是稳当,身子晃了一下恢复正常,只是目光往车厢两头扫了一圈,像是在判断情况。
火车停了。
窗外是一片光秃秃的庄稼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车厢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伸脖子往前面张望,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是紧急停车。”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议论声嗡嗡地起来,带着不安。
陈晨意念一放,往前面的车厢扫了过去。
五十米的范围覆盖了前面两节车厢,他能感知到车厢连接处站着两个人,腰间别着枪,正急匆匆地往后走。
是铁路警卫。
又过了两三分钟,车厢前门哐地被推开,两个穿铁路制服的警卫走了进来。
一个三十来岁,国字脸,腰上挂着枪套,手里拿着一张纸。
另一个年轻些,跟在后面,手按在枪柄上,眼神警惕地扫着车厢里每一个人的脸。
“同志们,不要慌,例行检查。”
国字脸的警卫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子。
“请大家把介绍信和证件准备好,配合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窸窸窣窣翻包袱找证件的声音。
两个警卫从前排开始,一个一个地查。
看证件,对照手里的纸,再看脸,每个人都要盯上两三秒才放过去。
陈晨意念一扫,那张纸上画着一个人像,五官的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是个男人,方脸,颧骨高,眉毛很浓,还写着一些字。
他心里明白了。
抓人。
不知道是哪来的逃犯,前面的站发了协查电报,这才紧急停车拦检。
王子平也看出来了,眯着眼坐在那里没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两个警卫查到了陈晨这一排。
陈晨把介绍信和户口簿递过去,王子平也掏出证件。
国字脸的警卫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在王子平的证件上多停了两秒,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递了回来。
继续往后查。
陈晨的意念一直没收回来,跟着两个警卫的脚步往后面的座位扫。
查到后半截车厢的时候,他感知到一个人的心跳比其他人快了不少。
一个坐在靠过道位置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低头翻着一个旧帆布包,像是在找证件。
但他翻了半天没翻出来。
警卫走到他跟前,停下来。
“同志,证件。”
那人抬起头,扯了一个笑,声音有些发干。
“同志,我这个……证件在另一个包里,麻烦等我一下。”
他站起来往行李架上够,手伸上去摸了两下,忽然身子一矮,猫着腰就往车厢后门窜。
“站住!”
国字脸的警卫反应极快,一步跨出去拦在过道上,那人往旁边一闪想从座椅之间挤过去,年轻的警卫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揪住他的棉袄后领。
那人挣了两下,被按在座椅上。
车厢里响起一阵惊呼,几个妇女吓得捂住了嘴,带孩子的那个把孩子的头按在怀里不让看。
那个三十八军的战士已经站了起来,半个身子挡在过道上,堵住了退路,一脸冷静。
两个警卫一前一后把人控住,拧着胳膊从座位上拽起来,那人还想挣扎,被国字脸的警卫一个扫腿绊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在铁板地面上,铁链子哗啦啦地铐上了手腕。
前后不到半分钟,利索得很。
“没事了同志们,继续坐好。”
两个警卫架着人往前面的车厢走了,车厢前门关上,声音渐渐远了。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议论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热闹。
“刚才那人是干什么的?”
“看着像逃犯啊。”
“啧啧,火车上都敢跑,胆子真大。”
“幸亏警卫厉害,要不然……”
王子平始终没动过,连姿势都没换,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等嘈杂声散了,他才睁开眼看了陈晨一眼。
“看到了?”
陈晨点头。
“火车上、码头上、长途汽车站,这几个地方历来是非多,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
“嗯。”
过了几分钟,汽笛响了一声,火车重新启动,车厢晃了两下,铁轮又转起来,哐当哐当的声音重新填满了耳朵。
陈晨看了一眼窗外,庄稼地开始往后退,火车慢慢提起了速。
刚才那个人被抓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人的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勒痕,很深,不是新的,像是长时间被绳子或者铁链勒出来的。
十有八九是从劳改农场跑出来的。
这年头,铁路线就是一张网,没有介绍信连站都进不去,能上了车的人要么是证件齐全的正经旅客,这人能上车,说明关系就不简单。
不过这事跟他确实没关系,火车继续走就是了。
火车又跑了大概一个小时。
天色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白炽灯亮了,光线昏黄,晃晃悠悠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黄。
王子平打了个盹,陈晨也闭了一会儿眼,但没真睡着。
忽然,隔壁车厢,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有人喊了一声“哎”,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在座椅上的闷响,然后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
陈晨回头看去。
后面四五排的位置,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歪倒在座椅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抓着扶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旁边的女人六神无主地摇着他的肩膀,声音越喊越大。
“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几个旁边的旅客站了起来往那边看,有人伸手帮着扶人,但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有没有大夫?”有人喊了一声。
车厢里没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