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看着陈晨。
“说起来,铁矿还是你小子发现的,他也知道你是个人才,让你过去也无可厚非。”
赵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这就看你自己选择了。”
没错。
这个年代,大型国营厂矿的领导干部,级别往往比当地政府的一般干部还高,一个省属钢铁厂的厂长,行政级别能到县处级甚至更高,手下管着几千号人,调动的资源比一个县的县长都多。
沈城要是去主持钢铁厂的工作,等于往上迈了一大步,身边自然缺得力的人手。
陈晨听完赵磊的话,心里更加明白了几分。
他点点头:“赵叔,我回去想一想,过几天给您答复。”
赵磊摆了摆手。
“不用过几天,你慢慢想,等成年之前给我答复就行,这件事我在省里给你挂了名,但你没成年之前也没办法办手续,不急。”
“成,谢谢赵叔。”
陈晨说完,站起来,点了点头,走了。
赵磊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小子太稳重,太沉得住气了,说话做事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赵磊跟他打交道这么久,早就习惯了把他当同龄人看待,可偶尔想到这个人居然还没成年,心里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十七岁。
他十七岁的时候在干嘛?好像在打鬼子,嗯...那也不差。
......
陈晨出了警局大门,骑上自行车,慢悠悠地蹬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
两条路摆在面前。
一条是进公安局,跟着赵磊干,稳当,铁饭碗,而且有赵磊和王云山、刘国春几个人在,干起事来顺手,关系也不用重新经营。
另一条是去钢铁厂,跟着沈城,前景更大,自由度更高,但变数也多。
说实话,他现在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选。
无论走哪一步,后面的路都会被这个选择改变,想反悔都反悔不了。
偏偏他没有人可以商量。
林月芳是个本分的庄稼妇人,让她评判公安局和钢铁厂哪个好,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弟弟妹妹更指望不上,认识的几个朋友,都不是能帮他拿主意的人。
车子骑着骑着,不知不觉拐了方向。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邮局门口。
还没到中午放饭的时间,邮局的大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柜台上盖邮戳的啪嗒声。
陈晨没有进去,把车子靠在墙根底下,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蹲着发呆。
其实两条路各有利弊,他心里掰扯得清清楚楚。
进警局,更有利于仕途。
公安系统是铁打的衙门,不管外面怎么变,执法部门受到的冲击都比较小,过几年风暴来的时候,警局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去厂里的话,沈城现在是靠山,可往后谁说得准呢。
世事无常,特别是那几年,什么离谱的事都能发生,今天还在台上的人,明天可能就被拉下去了,厂里的环境比警局复杂得多,人多嘴杂,一个不留神就容易出岔子。
但话说回来,厂里的自由度确实大。
钢铁厂建成之后,上下游的产业链条会铺开,采购、运输、销售、对外联络,哪个环节不需要人跑?
到时候天南海北地出差,接触的人和事都多,比窝在县城里强出太多。
他空间里的东西迟早要往外用,那些粮食、药材、物资,藏一辈子不是个办法。
待在警局里头,一举一动都在体制的框架内,想做点自己的事束手束脚,在厂里就不一样了,借着出差和对外联络的名头,腾挪的空间大得多。
两边的好处和坏处在脑子里翻来翻去,越想越头疼。
陈晨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
“你蹲在这干啥呢?”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陈晨回头,甄惜站在邮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饭盒,歪着头看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好奇。
“想事情。”
“走,先跟我去吃饭,吃完饭再想。”
太阳挂在头顶,正晌午了。
两个人绕到邮局后院,甄惜回了趟灶房,很快端着饭盒出来,揭开盖子,里面是两个杂粮饼子和半碗炒白菜,她又从兜里摸出两双筷子,递给陈晨一双。
“你先吃。”
陈晨接过筷子,也没客气,掰了一个饼子,就着白菜吃了起来。
两个人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和远处街面上零星的人声。
吃完了,甄惜收了饭盒,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问他。
“想什么呢,蹲在门口跟个老头似的。”
陈晨把自己的困扰说了。
甄惜听完,噗嗤一声笑了,鹅蛋脸上那个浅浅的梨涡漾开来,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
“你这愁的事,太遭恨了,被人知道背地里骂死你。”
“呃,所以我没敢跟任何人说,只告诉你了。”
“真的?”甄惜的眼睛亮了亮,语气轻快了几分。
“当然真的,唉,别人也没办法给我出主意,”陈晨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去哪?”
甄惜侧过头想了想,手指头在石桌面上划了两下。
“不知道,不过我直觉当中,猜你应该会去厂里。”
“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说,厂里会更自由一些,”她看着陈晨的眼睛,语气很笃定,“你肯定喜欢自由。”
陈晨愣了一下。
这话戳到了点子上。
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觉得甄惜看人看得很准,三两句话把他心里头真正在意的东西给说出来了。
自由吗?可能吧。
其实他对自由的定义也没有多严苛,只是受困于时代,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我先走了,回家一趟。”陈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哦,你注意安全。”
甄惜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了后院的小门,嘴角还挂着笑,梨涡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