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说的借调,就是公社把劳动力临时调配到建设工地上去,为国家搞建设,公社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刘建军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他搓了搓手上的老茧,犹豫了两秒钟。
“那感情好,不过......咱俩一起过去,万一被拒了,倒没什么,让你跟着尴尬,多不好意思。”
陈晨笑笑:“放心吧,不会被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刘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这阵子他对这个小舅子的本事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陈晨说不会被拒,那大概率就不会被拒。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一起出发。
刘建军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架子锃亮,链条上的油光还没褪干净,正是前段时间陈晨给他的车票和钱买的。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出县城,上了往工地方向的大路。
石子路已经修好了,路面平整结实,骑上去比以前的土路顺畅太多,车轮子碾着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声,速度很快。
骑了几分钟,远远就看到了工地。
比上回陈晨来的时候又变了模样。
地基坑已经填平夯实,上面立起了一排排木桩子和脚手架,几栋厂房的框架已经搭出了雏形,红砖墙砌到了一人多高的位置,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一块一块地往上垒砖,抹灰刀刮过砖缝的声音刺啦刺啦地响。
旁边的职工宿舍已经封了顶,灰瓦铺得整整齐齐,食堂那边飘出来一缕炊烟,大灶上的蒸笼正冒着白气,馒头的香味隔老远就能闻到。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干活的声响,铁锹铲土的声音、石碾子压路面的声音、木匠锯木头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大集。
刘建军骑在车上,两只眼睛都快不够使了,左看看右看看,嘴巴微微张着。
他在大食堂帮了那么久的工,每天对着灶台和面缸,烧火蒸干粮,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哪见过这种场面。
几百号人在一片空地上热火朝天地建厂房,脚手架一层一层地往上搭,红砖一排一排地往上砌,一座钢铁厂正在从地面上一点一点地拔起来。
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涌上来一股劲儿,胸口也跟着发热。
在这种地方干活,可比在大食堂里头强太多了,每天烧火有什么意思,干这种产业才真有给国家做事的感觉。
两人把车子停在工地外围的一棵树底下锁好,陈晨带着刘建军往里面走。
这次没看到刘方远。
不过这些日子陈晨也来过好几回了,特别前几天还跟沈城一起来过一趟,跟工地上管事的几个人都混了脸熟。
有几个是省城来的技术干部,还有几个是县政府办公室下属的科长,都是沈城那条线上的人。
两人刚走到主厂房地基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从工棚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卷图纸,看到陈晨,脸上立刻堆出笑来,把图纸往腋下一夹,大步走过来。
“小陈,你怎么来了?”
王伟很热情。
他是县里负责规划的科长,负责厂区这边的建设协调工作,之前见过陈晨好几面,头几回还是刘方远这个秘书领着来的,前几天更是跟沈城一起,那待遇当然就不一样了。
后来他私下里打听过,这小子可不简单。
不光跟沈城这位县里的二号人物关系极好,还在公安局那边有门路,出入警局如入无人之境,赵磊、王云山、刘国春几个人跟他关系都很铁。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上面有副县长罩着,旁边有公安局的人撑着,这背景在县里头已经算得上号了。
王伟是聪明人,对这种人自然要结交着。
“王科,我来看看,”陈晨笑着打了个招呼,侧身让出半步,把身后的刘建军往前引了引,“这是我姐夫,刘建军。”
王伟的目光在刘建军身上扫了一圈,笑着伸出手来握了握。
“刘兄弟你好你好。”
刘建军有些拘谨,握手的时候力气大了点,手心还有些汗。
王伟带着两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最近的进度,语气里掩不住几分得意,厂房建设比预期快了不少,照这个势头,年底之前主体结构就能封顶。
转了大半圈,陈晨瞅了个话头,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咱们最近在各村各社借调人手,怎么样,人齐了吗?”
王伟点点头:“对,最近厂里进入高速建设期,需要的人力比较多,借调了不少临时工过来。还好大部分村社秋收都结束了,不然还真凑不齐这么多人。”
他嘴上说着,目光往陈晨身上看了看,又往陈晨身后的刘建军身上看了看。
王伟能在规划部分当上科长,肯定是个人精,几句话之间就琢磨出陈晨的意思了。
带着姐夫来工地转悠,问借调人手的情况,这还用猜?
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手里的图纸。
“走,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老吴。”
三个人一起往工地东侧走,那边一片开阔地上,吴伟国正站在一群新来的社员中间,扯着嗓子在讲话。
吴伟国是工地上的施工队长,从省城调下来的,干了十几年工程,在这儿算是半个总管的角色,人员调配、工序安排、材料调度,都归他管。
他面前围了二十来号人,都是刚从各村借调来的壮劳力,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一脸新鲜地看着面前摆的一排工具。
吴伟国正在教他们怎么用水平尺和铅垂线。
盖房子这活,庄稼汉子倒不算陌生,农村里谁家盖个土坯房、垒个猪圈,多多少少都上过手。
可正经的工业厂房跟农村的土坯房不是一回事,用的工具也不一样,水平尺、铅垂线、角尺、墨斗,有些东西村里根本没见过,得从头教。
吴伟国看到王伟带着人走过来,跟身边一个技术员交代了几句,让他接着教,自己迎了上来。
他也见过陈晨,上回跟沈城一起来的时候照过面,不过当时他正忙着盯施工,没顾上打招呼。
王伟把三个人引到一块儿,简单介绍了两句。
介绍到一半,王伟凑到吴伟国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吴伟国听完,看了陈晨一眼,又看了看刘建军,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这事太简单了。
他跟陈晨寒暄了两句,问了问最近的情况,陈晨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我姐夫刘建军,上过一年高中,各方面都还行,之前在大食堂帮过一段时间的工。吴哥,你看着安排。”
吴伟国上下打量了刘建军几眼,点了点头。
“高中?那文化程度够用了。”
他想了想,说道:“正好我这边缺一个记账的人手,算材料,每天各个工段领了多少砖、用了多少沙、消耗了多少木料石灰,进进出出都得有本账,不能糊里糊涂的。之前是我自己兼着记,实在顾不过来了。刘兄弟上过高中,识字算数都没问题,干这个非常合适。”
就这么三言两语,定下来了。
刘建军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客套话表忠心,事情已经落了地。
他愣了两秒钟,回过神来,赶紧伸出手去跟吴伟国握了握。
“吴哥,谢谢,我一定好好干。”
吴伟国摆摆手,笑道:“先别忙着谢,明天来上工,我带你熟悉熟悉流程,账本和笔墨纸张到时候我给你备好。”
从工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刘建军的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腰杆子挺得直直的,眼睛里有光。
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脚手架在夕阳底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工人们的吆喝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小晨,”刘建军骑上车,扭头看着陈晨,嘴角咧着,笑得有些傻,“谢了啊。”
陈晨跨上车子,蹬了两下,车轮子在石子路上碾出沙沙的声响。
“跟我客气啥,好好干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