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甄惜才十六岁的年纪,这个年龄,根本不可能成为邮局的正式工,她怎么会在邮局内部工作,还坐在木窗后面,不像是来办事的样子。
他没多想,转身就要走,打算去供销社办完正事再说。
就在这时,木窗后的甄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甄惜的鹅蛋脸上,瞬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格外好看。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色制服,身姿高挑匀称,肩窄腰细,走路的步子轻快,很快就走到了陈晨面前,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水味。
“你怎么在这?”
她的声音很轻,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喜,“上次你去我家,爷爷跟我说了,你去沈老家那边,东西拿到了吗?”
陈晨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嗯,拿到了,挺顺利的。我路过这里,没想到你在这里上班。”
“哎,年龄还不够,没法当正式工,只能先做临时工。”
甄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无奈,“现在每个月工资十八块,等两年以后,我年龄到了就能转正了,到时候每个月就能赚三十五块钱了。”
她没什么隐瞒,径直把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
三十五块钱的工资,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很高的收入了,足够养活一家人。
陈晨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里清楚,按理说,甄惜这个年龄,能在邮局当临时工,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且她这种临时工,和普通的临时工不一样。
普通的临时工,大多是临时顶替,干些杂活,根本没有转正的机会。
按照甄惜的说法,她只要等到年龄够了,就能顺利转正,这就很不一般了。
这年头,能进国营单位,要么是子承父业,要么是父亲在单位里意外去世后,孩子或配偶可以顶替岗位。
要么就是有特殊情况,比如陈晨自己的情况,就是立了大功,才能被提前安排做临时工,等年龄到了再转正。
甄惜的情况,不知道属于哪种。
但无论哪种,他都不好问询,再追问下去,就有点太深入了,涉及到人家的私事,不太合适。
“你先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陈晨摆了摆手,说道,“我去旁边的供销社,买点糖果,给家里的两个小的带回去。”
他之前在甄惜家里聊天的时候,跟甄老爷子和甄惜提过,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弟弟陈阳,一个妹妹陈晴,其中陈阳和甄小双的年龄相仿,都还是孩子。
“你等我一下,等我哈,别走开。”
甄惜连忙说道,语气急切,不等陈晨回应,就转身往邮局里面跑去,身影轻快,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陈晨站在原地,没过多久,甄惜就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大白兔奶糖,跑到陈晨面前,不由分说就塞进了他的粗布褂子口袋里。
“给你,这是我们单位发的福利,不多,你带回去给陈阳和陈晴吃。”
她笑着说道,眼底满是真诚,“上次你去我家,送了那么多东西,我们都还没吃完,我发的东西本来想给你带点,结果你走得太快,没赶上。”
陈晨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奶糖,硬硬的,隔着糖纸,能闻到淡淡的奶香味。
大白兔奶糖,在这个年代是稀罕物。
只有邮局、银行这种福利极好的国营单位,才会偶尔作为福利发给员工,寻常老百姓,根本见不到,更别说吃了。
他没有拒绝,对着甄惜点了点头:“那谢谢你了。”
两人在邮局门口,又小声交谈了几句,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甄惜叮嘱他路上小心,陈晨点点头走了。
甄惜站在邮局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嘴角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些,转身回到了邮局里面。
甄惜做的并不是邮局的普通营业工作,而是在‘报务组’工作。
负责电报的收发、译电之类的工作,平时大多待在里间,很少出来。
这工作平时看着平平无奇,和普通的办公室工作没什么区别。
不过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就需要封闭式工作,翻译的一些电文,还会涉及到机密,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刚走进里间,同屋的何姐就放下手里的电报稿,笑着打趣她:“小惜,我说什么来着,难怪之前给你介绍对象,你一直拒绝,原来心里早就有属意的人了呀。”
何姐年纪三十出头,穿着和甄惜一样的绿色制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眼神里满是打趣。
甄惜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可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笑了笑:“何姐,您别乱说,我才多大年纪,还不够结婚的年龄呢。”
“嗨,这有什么。”
何姐摆了摆手,笑着说道,“现在哪有等够年龄才谈对象、结婚的?你看咱们单位话务组的小周,今年才十八岁,去年就生孩子了,这在县里再正常不过了。”
甄惜听着,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拿起桌上的笔,假装整理电报稿,脸颊依旧红红的。
她心里清楚,何姐说的是实话。
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县城和农村,早婚早育是常态,十五六岁结婚、十七八岁生孩子的,比比皆是。
这不是个人对错,而是时代的原因。
另一边,陈晨摸了摸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心里想着,有了这些奶糖,已经没必要再去供销社了。
他转身朝着县城门口的方向走去,走到街角,拿出二八大杠自行车。
车身是黑色的,车把上缠着一圈粗麻绳防滑,车架上还有几处小小的磕碰痕迹,是他之前不小心碰的。
陈晨翻身上车,脚蹬踏板,自行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顺着土路,朝着家里的方向骑去。
二八大杠车身沉,骑起来不算轻松。
但他练过桩功,力气比普通人大多了,骑得又快又稳。
一路上,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泥土的气息,路边的荒草,随风摇曳。
偶尔能看到几个人,在地里挖野菜,一个个面色蜡黄,依旧在苦苦坚持。
陈晨骑得很快,没多停留,一个小时的功夫,就到了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