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段老虎家的大狗总是守在门口,凶神恶煞的,见了陌生人就狂叫。
今天那只大狗,却蔫蔫地卧在狗窝里,一动不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眼神浑浊,看起来十分虚弱。
“应该两天没吃东西了。”
段老虎看了一眼狗窝,语气平淡,眼里却带着几分愧疚,“家里的粮食,都被赢走了,我也没多余的东西喂它。”
他推开房门,屋里的高明和胡东,立刻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看到段老虎和陈晨一起进来,连忙开口问道:“虎爷,您没事吧?警局那边没为难您吧?”
段老虎摇了摇头,语气疲惫:“没事,进去说吧。”
三人走进屋里,陈晨一眼就看到,屋里的土炕上,还躺着一个人,正是梁子。
梁子身上盖着破旧的被子,眼睛闭着,睡得正沉,身上还缠着厚厚的粗布绷带,显然,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
段老虎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又给陈晨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说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那几个外地人,被抓了一个,剩下的几个,趁机跑了。
这事,段老虎做得没错,他跟着警员去警局,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录了口供,也就没事了,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跑掉的那几个外地人没再回来,被抓的那个也很快就撂了,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偷鸡摸狗、盗窃抢劫,什么坏事都做过。
但现在没办法跨省办案,那些跑掉的外地人,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警方也没辙。
这几人做的事,也不值当动用大规模的警力去抓捕,这事,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段老虎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风波暂歇。
他还能继续做自己的黑市买卖。
没想到,当天下午,家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点名要他黑市的买卖和家里的粮食。
说到这里,段老虎突然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浑身发抖,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胸前的紫黑掌印,随着他的咳嗽,微微起伏,看起来异常痛苦。
高明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陈晨看着他,问道:“说要就要?他们就这么霸道?”
“当然不是。”
段老虎缓了缓,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苦笑道,“人家走的是江湖那一套规矩,要跟我比武,赌注就是我黑市的买卖,还有家里的粮食。”
“他们还拿出了二十根大黄鱼,作为赌注,若是我赢了,那些大黄鱼,就都是我的。”
“你看上人家的大黄鱼了?”陈晨皱了皱眉。
二十根大黄鱼,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普通人活好几辈子了。
“不是,是我不能不接。”
段老虎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做的是灰门的买卖,游走在法律边缘,人家按江湖规矩来,若是我不接,他们就会按法律走。”
“他们会每天去警局举报我,举报我做黑市买卖,私藏违禁品,警察就算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不管。到时候,我不仅做不了买卖,还得蹲大牢,得不偿失。”
“而且,对方的价码,也符合江湖规矩,我没理由拒绝。”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满脸挫败:
“只可惜,我技输一筹,比武输了。”
“黑市的买卖没了,粮食也没了,还被打成了这样,栽得一败涂地。”
陈晨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懂江湖规矩的毛头小子。
在定城,顾澜跟他讲过不少江湖轶闻,再结合他前世看的那些小说、电视剧,他大概明白了段老虎的无奈。
段老虎做的这种灰门买卖,本身就带着风险。
平时,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太过分,不闹出大动静,也就算了。
一旦有人抓住把柄,大规模举报,官方就必须出手整治,不可能再放任不管。
那些人,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用比武的方式,逼迫段老虎就范。
段老虎根本没有选择,只能接下比武,输了,就只能认栽。
“这掌...”
陈晨此时与段老虎坐得极近,两人挨着土炕沿,中间就隔了个搪瓷缸子。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段老虎敞开的粗布褂子底下,那道掌印格外扎眼。
中间紫得发暗,边沿泛着黑,跟周遭正常的皮肉色反差极大,看着就带着股钻心的疼。
段老虎喘了口气,声音还有些发闷:
“铁砂掌啊,师承名门,顾汝章一脉!”
“顾汝章?”
陈晨眉梢动了动,随即反应过来,“五虎下江南的那位顾汝章?”
段老虎点点头,抬手蹭了蹭嘴角的唾沫星子,语气里带着点涩意:“没错,就是那位。”
陈晨没再多问,心里已然明了。
这位顾先生,他前世在武侠话本里见过好几次,名气大得很。
二十年代末期,顾汝章与万籁声、万籁鸣、李先五、傅振嵩等著名的北派拳师联袂南下广东。
这就是武林故事所说的“五虎下江南”。
这事传得广,后世就连街头说书的,都能添油加醋说上大半天。
段老虎说话时,眼神飘了飘,语气挺复杂,有服气,也有不甘,末了又透着点理所当然。
输给顾汝章一脉的铁砂掌,确实不算丢人。
只是如今买卖道断了,手里的粮食被拿走大半,手下的梁子还受了伤,躺在里屋哼哼。
他这个当老大的,不能不管。
桩桩件件堆在一起,压得他心口发沉,实在是心力交瘁。
所以方才在巷口见到陈晨,他也顾不上什么江湖脸面,更顾不得自己这副落魄模样,几步就冲上去拉住了人。
段老虎打的什么主意,陈晨心里跟明镜似的。
还是要找他买粮。
陈晨心里清楚,段老虎手里应该还有不少家资。
先前打交道就知道,这人做事按规矩来,不抢不夺,最讲脸面。
这会儿故意把自己说得这么惨,未必没有让他把粮食便宜点卖的心思。
陈晨没点破,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透的白开水。
“那你怎么从警局出来的?”
陈晨放下缸子,想起这事,随口问道。
说了半天,段老虎压根没提自己怎么进的局子。
段老虎闻言,忍不住咳嗽两声,咳得胸口微微起伏,伸手按了按那道掌印,声音哑得更厉害:“当时在院子里比武,动静闹得太大,撞塌了一堵土坯墙。隔壁的张老太太吓着了,就报了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