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娘子道:“老身起初也没有想到,但几经试探之下,终于确定,曹静就是万象宫中人,那封以赏罚二使名义发出的威胁信,也是老身派人写下的,他果真反应极大,偷偷上报,由此被拿住了实证!”
展逸恍然:“原来如此……”
曹丹翎依旧不解:“万象宫是近些年才崛起的,曹静是在我曹家已经当了三十多年的管事,怎会是万象宫中人?”
曹大娘子道:“万象宫的声名鹊起,确实是近些年来的事情,但这个势力的存在,或许不止这些年头,能将触手伸到我曹氏一族的忠仆身上,可见其手段高深,而当年加害老身,更是图谋极大!”
展逸分析下去:“当年的猫脸老太的事件,实际上没有被解决,只是被冷处理了,你这几年被关在郭府别院,京师的风波表面平息,隐患却在。”
“所以在发现那位忠仆问题后,大娘子担心后续发展于己于家,皆大为不利,痛下决断——与其让万象宫发难,不如先一步引爆这个隐患,才有了这一次假死脱身的计划,同时借助张府破局!”
“你写信给张佐,暗示当年之事可能是曹家使的苦肉计,张佐自然大喜过望,毕竟这件事如果拿住了证据,官家肯定会对曹皇后生厌,再度产生废后的念头,张贵妃就能上位了,却不知你的真实目的,是要将他拉到同一阵营,一起对付万象宫!”
曹大娘子哪怕知道了这位的爹娘是谁,都不禁发出赞叹:“展少侠举一反三,当真敏锐至极!张佐供奉了一位地榜宗师,号‘九幽客’,建议老身完全用假尸代替,有言那尸首连开封府衙的仵作都分辨不出来,老身却不敢冒此风险,这才以断腿为颈,演了那一场凶案!”
展逸回想昨夜的景象:“曹静确实上当,他当时是真的以为大娘子身死,彻底爬不起来了,可见与大娘子为仆多年,还是有些感情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
曹大娘子有些叹息:“曹静这几年一直照顾老身,从无中断,期间更时常露出悔恨之意,老身是看得出来的,他固然是万象宫的探子,但当年加害于我,想来也是被逼无奈。”
曹丹翎则愤然:“姑奶奶的心就是太好了,还为这等叛徒分辨,他若不是你身边的亲近人,此番何须要砍下你的……你的腿来脱困?”
她越说越伤心,眼眶再度红了,侧身扑入这位怀中。
曹大娘子轻轻摸了摸这个侄孙女的头:“不哭!不哭!此事干系甚大,老身若能以区区一足为代价,查出背后的真相,那简直再值得不过了!有什么好难受的呢?曹静现在何处?”
展逸道:“郭府上下,已经被带入开封府衙,录下供词。”
曹丹翎止住抽泣,脸色却变了:“姑奶奶,我此前不知这是你在布置,已经告诉白大侠那头颅并不是你……”
曹大娘子赶忙问道:“曹静知不知道?”
曹丹翎道:“白大侠特意关照,让我们不要声张,曹静如今应该还在刑房,不清楚头颅的真伪。”
“那就无妨!”
曹大娘子松了一口气:“让曹静在开封府衙关上一两日,待得放出去后,更显真实。等到此人将我身首异处,凶手鸿飞冥冥的情况禀告给万象宫,再加上不久前赏罚二使的威胁信件,这伙贼子也该按捺不住,彻底现身了!如若万象宫这都能忍住,按兵不动……至不济,老身也能保住曹家、郭家的声誉,不让他们继续利用老身,在京师兴风作浪,闯下更大的祸患来!”
曹丹翎这才理解,这位不惜断腿假死的真正意义所在,终究还是为了家人。
想到郭家将她囚禁,曹家也不闻不问,曹大娘子却一心为亲人着想……
曹丹翎眼眶大红的同时,神情已然坚毅起来:“姑奶奶你放心,我既然回来了,就绝不能坐视你一个人扛起所有!”
曹大娘子抱住这位从小庇护的侄孙女,轻轻叹息:“孩子,老身这把年纪,只想你们好好的,好好的,那才是真正令我安心啊!”
展逸旁观,想到了家中亲人,亦是心头感慨,却又能冷静地问道:“郭府之中,还有没有别的内应?”
曹大娘子道:“曹静这些年作为我府中大管家,手下自然笼络了一批亲信,肯定也安插了万象宫的探子,故而事发之后,老身不敢轻信府中任何一人。唯独我那幼子郭宝玉,虽性情鲁直,却颇有勇武,更难得一片赤子之心,对老身至孝。这等性命攸关之事,也只能托付于他了!”
展逸道:“昨夜我想要翻墙,被令郎的神射所阻,其后他怀抱头颅,悲号哭泣,情状凄切,如今想来略显夸张,但恰恰是这番举动,让旁人不会怀疑人头的真假,毕竟连亲子都辨认过了,谁还会多想?由此可见,令郎确是好帮手!”
想必昨夜郭宝玉抱着假人头悲呼之际,心里也是满怀悲恸的,因为他的娘亲虽然没有身死,却也自残其身了!
所幸这位终究不是孤单一人,还有值得托付的幼子,曹大娘子对此就很欣慰,又道:“让小郎君见笑了,这本是我一家之事……”
展逸正色道:“既然涉及万象宫,那就绝不是一家之事!江湖平静已久,总有些魑魅魍魉不甘寂寞,欲要兴风作浪,祸乱天下。我等既为江湖中人,遇此不平,自当挺身而出,义不容辞!”
曹大娘子凝视着他尚且稚嫩的面庞,由衷地道:“不愧是展大侠之子,侠义家风,一脉相承!”
曹丹翎在旁边猛地一怔。
话说刚刚她已经隐隐意识到不对劲。
自己可是丹霞派的高徒,人榜之上有名有姓的年轻强者,方才急切追问姑奶奶内情时,都屡遭拒绝,显然是姑奶奶不愿将她牵扯进与万象宫的凶险漩涡之中。
可为什么展逸仅仅是报上了名字,姑奶奶就态度骤然转变,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这小弟弟的武功还不如自己呢!
直到此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姓展,外祖父是太师庞吉,母亲闺名令仪。
难道说!
身边这位小弟弟的父亲是,先天道主、天下武林盟主、南侠、北僧、西圣、东君……
这边曹丹翎好不容易才将那一连串长长的头衔咽了回去,险些噎住,那边曹大娘子看了看夜色,低声道:“此处有胡大夫照顾老身,不会有事,你们先离开吧,关键是开封府衙内的曹静,老身已经安排了人手,但确实不及展少侠,一切拜托了!”
“请大娘子交给我!晚辈告退!”
“姑奶奶一切保重,我们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的!”
展逸行礼,曹丹翎也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与曹大娘子告别。
待得离开医馆,回到那片漆黑寂静的小巷中,她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来到身侧,顶了顶展逸的胳膊:“你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伯父啊!”
“啊?”
展逸正在思索案情,猝不及防下被她一肘子过来,身子都被带得歪了歪,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见谁?谁的伯父?”
“哎呀!就是令尊大人嘛!”
曹丹翎双手握拳,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激动与敬仰之色:“我从小是听着先天道主的事迹长大的,此次离开终南山后,还特意去讲道崖了呢,那里就是他老人家当年传道天下,开悟众生的地方!”
展逸奇道:“断魂崖,改名为讲道崖了么?还有我爹很年轻的,为什么是老人家?”
“哦!对对!”
曹丹翎一想确实不对:“是我一时间习惯了,还以为伯父比我师父都要年长呢!你恐怕不知,我们丹霞派年轻一代的弟子,每个人都想见他一面呢,可惜他自从把武林盟主的事务下放给八大派共商,就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能听师父讲述他当年的英姿了!我好想见一见这位传奇啊,我真的特别特别崇拜他!”
展逸挠了挠头:“是不是有点快?”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登徒子!!”
曹丹翎先是一怔,旋即猛然意识到什么,一张俏脸唰地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又羞又恼,见到身侧发现不妙一溜烟跑开的身影:“站住!你给我站住!这次我一定要逮住你,看你是不是装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