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丹翎先是皱眉,旋即也察觉出异样,沉声道:“确实不太对,张贵妃得宠也不过十年,张佐擢升司空,获赐这座宅邸,满打满算也就三五年光景。这般规模的地下工程,绝非短期内能悄无声息建成……莫非,是这座宅邸的前主人所留?”
展逸这才道:“我听家中长辈提过,京师地下曾有一座极为庞大的隐秘迷宫,传闻是大内密探的据点与训练之所。其中甬道错综复杂,四通八达,能暗中通往城内许多关键之处。”
“大内密探?是了……”
曹丹翎眼睛亮起:“这密室深处,可能还藏着连通地下迷宫的暗道入口!”
“这才是我们能脱身的机会。”
展逸立刻道:“找吧!”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往密室的深处搜寻起来。
他先前只匆匆瞥见入口处堆积的头颅,此刻越往深处走,各式各样的人体部件都出现了:手臂、大腿、躯干、手掌……
依旧是有些栩栩如生,肌肤纹理清晰可见,有些则明显是半成品,露出内部木胎、蜡质或某种胶泥的材质,空气中混合着药材、血腥与奇特油脂的气味愈发浓重。
“这些东西手艺颇为奇特,不似纯粹的中土手法,倒像是……”
曹丹翎寻找出口的同时,也忍不住将注意力转了过来,低声道:“应该是夹杂了西方传闻中的‘炼金之术’!”
展逸奇道:“那是什么?”
曹丹翎解释道:“自河西之路重归我大宋,商路再度贯通,西域各国与我朝往来日益频繁。加之昔年辽国内乱,不少契丹贵族与部众西迁,今号‘西辽’,搅得西方动荡不安,反倒促使更多西域匠人、学者还有教士东来。”
“七八年前,便有一位名叫雅各布的西域人,在肃州一带宣扬其炼金造物之理,据称其术不止于点石成金,更涉及生命构型、血肉再造的禁忌领域。”
“当时我师门得知,还以为是招摇撞骗的妖人,曾派人前去查探,意欲擒回审问。不过此人虽言论惊世骇俗,却并未有实际为恶之举,只是埋头于他的作坊之中,试图以矿物、草药、牲畜血液等物,混合烧炼,塑造出具有生命的躯体来。我师门长辈观察良久,觉其虽痴妄,却未害人,最终只是警告其不得蛊惑民众,便未再深究。”
展逸听得兴致勃勃:“依姐姐看,这炼金造物之术,当真可能实现么?”
“我是不太信的,但若说全是无稽之谈,却又不能妄下断言。”
曹丹翎道:“我丹霞派亦精研药理人体,深知造化之妙,非人力可仿效。但我在师门中亦见过那雅各布所制造的炼金之物,虽终究是无魂死物,可形貌、质感、乃至触手的微弹,都已逼近真人。尤其是关节衔接处的精巧和肌理走向的准确,明显融汇了极深的人体构造之学与西域奇技,确实不能一味否认其背后的门道。”
展逸道:“所以这位地榜宗师,与西方炼金师有关?”
曹丹翎拿起架上一截冰凉的小臂模型,指尖拂过那仿真的肌理:“这确实很像雅各布的作品,几乎有七八分神似,若说是思路偶合,未免太过巧合!近些年关注炼金术的门派不止我丹霞一派,这位地榜宗师或许就是其一!”
展逸觉得开了眼界:“没想到西方技艺竟有如此门道,更有人能将东西方技艺融会贯通,运用到这般地步,不愧是能臻至地榜的宗师人物。”
“却也未必那般容易!炼金之术,尤其是涉及血肉仿造,生命构型的领域,开销之大,可谓挥金如土……”
曹丹翎道:“雅各布当年在河西四州传道讲学,起初各方势力云集响应,无不对他那生命造物之说抱有极大兴趣。可随着研究深入,所需珍稀矿物、异域药材、特殊油脂、活牲精血等耗用日增,耗费之巨令多数人咋舌却步。没坚持半年光景,追捧者便散去大半,最终只剩肃州几位背景深厚的豪商仍愿持续资助,这才支撑他勉强将研究继续下去。”
“这位地榜宗师愿意屈尊投靠张佐,恐怕也是看中了司空府的滔天财力,京师本就是天下货物集散之地,南北珍奇无所不有,而张佐坐拥司空之位,权柄煊赫,更掌握着难以想象的财富与资源,这恰恰是支撑此等耗资巨大的炼金研究,最不可或缺之物!”
展逸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有理。”
曹丹翎的话语微微一顿,眼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只是我始终想不明白……姑奶奶她,怎会与这等事牵扯在一起……”
展逸道:“无论如何,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线索,足以令整个案情,迎来关键性的突破。”
曹丹翎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腰间,那里衣襟微鼓,形状隐约可见,她眸光一闪:“你这里藏了什么?”
“一颗假人头。”
展逸正色道:“口说无凭,我们接下来必须将此物安然带出,交予白大哥,唯有铁证在手,开封府衙才能真正名正言顺地介入此案,展开彻查。旁人或许畏惧皇亲国戚,包大人却绝不会,此前按兵不动,是苦无实证,如今既有了物证,无论涉案的是当朝贵妃之父、位列三公的司空,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再难只手遮天!”
曹丹翎抿了抿嘴,轻轻点头:“是啊是啊!”
展逸又轻声道:“所以即便一时行差踏错,也该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千万不要一错再错!”
曹丹翎还要再说什么,突然探到一物,立刻道:“在这里!”
两人交谈之际,一直没有放弃搜寻另一个出口的机关,此时指尖触到石壁上一处极细微的凸起,运劲一按——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动,侧方一处看似严丝合缝的石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狭窄的缝隙,露出后方幽深黑暗,向下延伸的另一条密道。
展逸笑道:“姐姐好本事,我们得救了。”
“是你临危不乱!”
曹丹翎目露异色:“被一位地榜宗师堵在这绝境之中,生死悬于一线,便是八大派倾力培养的天骄,怕也难免心慌意乱。你倒好,冷静如常,条理分明,不见半分惶然,这般的定性与机变,可不像是寻常小门小户能教养出来的……你没有师承,那便是家中长辈教导有方了?谁能教出你这样的人?”
“嘿!是的!”
展逸挠挠头,露出一个略显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从小便是爹娘亲自启蒙教导,家中还有许多姨娘,也时常指点……”
“原来如此,许多姨娘?”
曹丹翎一边神色恍惚地搭着话,一边猝不及防地动了手,倏然探出一指!
这一指发动得毫无征兆,快如鬼魅,更不带丝毫劲风指啸,仿佛只是随意抬手,距离又近在咫尺,指尖已然触及肋下。
展逸身躯一震,当即坐倒。
曹丹翎一击得手,毫不留情,纤指连点,瞬息间封住他周身数处大穴:“对不住了,小弟弟!”
展逸努力转过头,脸上却没有不可思议的惊骇,只有了然:“姐姐深入张府两个多时辰,果然是有收获的,所以你是发现了什么,知道了曹大娘子不仅不是此案的受害者,还可能是此案的凶手?不然的话,她那以假乱真的头颅,也不可能出现在现场!毕竟那位地榜宗师再是技艺通神,若未曾近距离端详过曹大娘子本人,单凭画像或旁人描述,也没办法伪造出那般惟妙惟肖的头颅,偏偏曹大娘子又是一直被郭家人关在别院里面,不得外出的,若要亲眼得见,她只会是参与者之一!”
曹丹翎脸色数变,轻叹道:“小逸弟弟,你何必要这般聪慧呢?”
展逸同样轻叹:“姐姐,我方才已经说了,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你莫要成为你姑奶奶的帮凶,况且案情的真相背后,恐怕还有……唔唔唔!”
曹丹翎此时已经封住哑穴,臂弯一揽,便将他整个人夹在身侧,朝着密道内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