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6日,18:45,法国,索姆河防线北岸,英军第51高地师临时指挥帐篷。
帐篷内的空气有些压抑而古怪。
这里坐着五个男人,而他们将决定手下一万六千人的生死。
坐在长条行军桌左侧的,是第51师下辖的三个主力旅的指挥官:第152,第153,第154步兵旅旅长。
这三位准将都是典型的旧时代英军职业军官:留着修剪整齐的八字胡,穿着即便在撤退途中也熨烫平整的呢子军服,领口的红边领章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透着一股维多利亚时代的僵硬与傲慢。
而在长桌的顶端,坐着师长维克多·福琼少将。
少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茶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脸颊上那道清晰可见、正在逐渐淤血红肿的掌印。
那是权威被击碎后留下的图腾。
这道掌印让在场的三位准将感到坐立难安。他们时不时用余光瞥向坐在长桌右侧、那个正在用一把德制刺刀挑开午餐肉罐头的年轻人。
亚瑟·斯特林。
他此刻的装束,让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且充满压迫感。
他没有穿那件象征着冷溪近卫团荣誉的深色常服。此刻,他身上随意地披着一件缴获的、做工极度考究的党卫军旗队长黑色皮质大衣。
那厚重的黑色皮革在煤油灯下显得有些冷硬,大衣的下摆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机油,银色的骷髅领章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这件原本属于纳粹高级军官的“死神外衣”,此刻正像战利品一样裹在一个英国人身上。
大衣的领口敞开,露出了里面那件满是褶皱、领口沾着血迹的英军制式军服。
在那依然挺括的英军肩章上,没有代表团长的星徽,也没有代表将军的交叉短剑。只有一枚孤零零的皇冠。
少校(Major)。
按照《英皇制诰》和《陆军服役条例》第104条,一名少校在见到三位准将和一位少将时,必须立正敬礼,且在长官未询问时不得发言。
但此刻,这里唯一的法律,就是停在帐篷外那二十四辆四号坦克怠速运转时发出的低频轰鸣。
“这简直是荒谬。”
第153旅旅长伯尼准将将手中的铅笔重重地拍在地图上,笔尖折断:
“我们这里坐着一位少将,三位准将。而现在,我们却要听从一个……临时上校,或者说,实际上只是一个少校的战术指挥?”
伯尼准将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个罐头,死死地盯着亚瑟:
“斯特林少校,虽然你的人刚才确实挡住了德国人的步兵进攻,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具备指挥一个整编步兵师进行战略转移的资格。我们要考虑的是一万三千名士兵的生命,而不是陪一个贵族少爷玩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游戏。”
“按照条例,你应该立即移交你那支‘混合部队’的指挥权,由师部统一调配。”
另一名旅长也附和道:
“没错。那些坦克和半履带车放在你手里太浪费了。应该分配给各旅作为支援火力。”
亚瑟没有抬头,他甚至没有停下手中挑肉的动作。
“滋啦。”刺刀划过铁皮罐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咀嚼得很慢,也很有耐心,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三位准将——他们正在激烈地争论着如何将那二十四辆四号坦克拆分到各个步兵旅,如何将那些突击炮填进他们的火力支援表。
在他们的口中,自己手下那支刚刚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装甲部队,仿佛已经变成了一笔摆在破产清算桌上的无主资产,而他们,正急不可耐地行使着所谓的“接收权”。
完全忘记了资产的所有者正坐在他们对面,手里还握着一把正在滴油的刀。
“说完了吗?”
亚瑟吞下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刺刀猛地插在桌面上。
“笃!”
刀尖入木三分,就在那张标注着撤退路线的地图正中央。
“如果说完了,我就带我的人走了。”
亚瑟站起身,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研究《陆军条例》,讨论谁的胡子更符合绅士标准。也可以给对面的隆美尔写封信,问问他会不会因为你们军衔高就停止炮击。”
“至于我的坦克?它们只保护想活下去的人。”
说完,亚瑟转身就走,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帐篷门帘的那一刻。
“站住。”
一直沉默的福琼少将开口了。
这位少将在刚才一直没有说话,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三位愤怒的准将,最后落在亚瑟的背影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上那道火辣辣的巴掌印。
那不仅仅是疼痛。那是一次极其暴力的“唤醒服务”。那一巴掌打碎了他的阶级自尊,但也打醒了他作为一名苏格兰高地人的荣誉感和求生本能。
“都闭嘴。”
少将的这句话是对着那三位准将说的。
“师长?”伯尼准将震惊地看着他,“您在说什么?那个贵族少爷……那个花花公子……”
“花花公子?”
福琼少将猛地拍案而起。这一刻,他终于爆发出了作为一名战地指挥官应有的血性。
他指着帐篷外,指着那依然在燃烧的南岸阵地:
“你们见过哪个花花公子能带着一群精锐,把隆美尔的装甲前锋硬生生地顶回去?”
“你们见过哪个梅菲尔区的少爷,敢在150毫米榴弹炮覆盖下等到最后一秒才撤退?”
福琼少将看着亚瑟那被黑色皮衣包裹的背影,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别傻了。那不是运气。那是战术。”
“而且,关于指挥权的合法性,上面已经做出了裁决。”
福琼少将深吸了一口气。他强压下胸口那种混合了羞耻与无奈的翻腾感,向那三位准将抛出了残酷的政治现实:
“这是怀特霍尔宫的直接指令。首相需要那位‘帝国英雄’带着我们所有人活着回去,哪怕是为了宣传需要。”
“在最新的电报里,斯特林上校已经被正式授予了最高级别的‘战区临时全权处置权’。”
“同时,战时内阁明确嘱咐……在‘自行车计划’执行期间,由我担任他的副手。”
这句话,他既是说给亚瑟听的,表示自己会服从上面的安排,更是说给那三位准将听的:
“听懂了吗?现在连老子这个少将师长都要听他的!”
“跟着他,或许是我们这群人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
福琼少将转过身,指着亚瑟,语气坚决:
“从现在开始,第51高地师接受亚瑟·斯特林上校的战术指挥。”
“谁有意见,现在就滚出去向德国人投降。”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准将面面相觑。他们看着师长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又看了看站在门口一脸漠然的亚瑟。最终,那种对生存的渴望压倒了军衔带来的阶级自尊。
他们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亚瑟这才转过身,重新走回桌前,拔出那把刺刀。
“既然达成共识了,那我们就来谈谈怎么活下去。”
亚瑟的手指划过那条线,那是贝蒂讷河通往勒阿弗尔港的公路:
“好消息是,那座桥——也就是你们之前一直不敢过的死亡之桥,对面的88炮阵地已经被我端了。路通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大摇大摆地开过去。”
亚瑟死死地盯着地图:
“从这里到勒阿弗尔港,有将近四十公里的距离,而且都是开阔地。那是绝对的死亡区域,德国人早就在外面等着我们了。”
“隆美尔现在停止进攻,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在等。”
“他在等古德里安的第19装甲军从侧翼包抄,他在等他的重炮填满弹药。”
“更重要的是,他在等明天天亮。”
亚瑟指了指头顶:
“如果在白天行军,德国人的斯图卡轰炸机会把这四十公里的公路变成一条火龙。在这片没有遮蔽的平原上,我们的车队就是活靶子。”
“所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
亚瑟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
“全机械化突围。”
“所有的重型辎重,那些没必要的东西——那些该死的文件柜、你们的瓷器餐具、笨重的野战厨房、甚至那些没有牵引车的故障火炮,全部抛弃。”
“除了基本武器、弹药、燃油和水,任何增加车辆负载的非战斗物资,都给我扔进河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位还想带着全部家当撤退的准将:
“听清楚了,我并不打算让士兵用两条腿跑去港口。那是自杀。”
“把所有人——我说的是每一个人,哪怕是挤在挡泥板上——都塞进卡车和半履带车里。”
“我的二十四辆四号坦克和六辆突击炮会在前锋和后卫组成‘装甲盒子’。步兵在中间。”
“我们在晚上走。全速急行军。”
“如果在明天天亮前还没能跑进勒阿弗尔港口……”
亚瑟停顿了一下,死死地看着几人:
“那就不用跑了。我们都会死在路上。”
1940年6月6日,20:00 PM(格林威治标准时间)。英国,伦敦,白厅,海军部大楼,第一海务大臣办公室。
窗外的伦敦已经被灯火管制笼罩,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防空探照灯的光柱偶尔划破夜空。
巨大的橡木海图桌上,铺着一张涵盖了整个英吉利海峡和北海的水文海图。无数条代表着航道、雷区、潜艇巡逻区的线条,像一张复杂的神经网络,密密麻麻地交织在蓝色的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