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5日,上午08:10。法国,康布雷(Cambrai)空军基地。
德国空军第8航空军前线指挥部。
混凝土跑道上,热浪扭曲着空气。
沃尔夫拉姆·冯·里希特霍芬站在指挥塔台的落地窗前,手持蔡司望远镜,注视着跑道尽头那壮观的景象。
那是属于第三帝国的钢铁雄鹰。
整整两个大队的Ju-87 B-2“斯图卡”俯冲轰炸机,机腹下挂载着重达250公斤的SC250高爆航弹,机翼下还有四枚50公斤的杀伤弹,它们正排成紧密的起飞队形,以此起彼伏的引擎轰鸣声震撼着大地。
而在更高处的云层边缘,第2教导联队(LG 2)的Bf-109 E-3战斗机正在进行盘旋编队,它们是这些空中炮兵的贴身保镖。
里希特霍芬放下了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属于普鲁士容克贵族的、带着几分傲慢与矜持的微笑。
作为那位传奇“红男爵”的堂弟,他继承了家族的飞行血统,但他摒弃了堂兄那种充满骑士风度的“空中决斗”理念。在他这位拥有工程学博士学位的将军眼中,战争不是骑士的比武,而是一道关于效率的数学题。
他将“密接空中支援”(Close Air Support)这一战术发展到了艺术的高度。
在传统的军事教条中,空军是独立的战略力量,用于轰炸后方工厂或进行制空权争夺。但里希特霍芬在西班牙内战的秃鹰军团中悟出了另一套逻辑:将飞机变成陆军的“飞行炮兵”。
这套战术的核心在于通信与速度。
通过在坦克里塞进空军联络官,地面部队可以像呼叫出租车一样呼叫斯图卡。
于是,在这样一套战术理念下,当古德里安的装甲矛头遇到啃不动的碉堡或反坦克阵地时,不需要等待后方笨重的重炮慢慢部署,只需要一个无线电呼叫,几分钟内,斯图卡就会在尖啸声中,把炸弹精准地砸在己方坦克前方两百米的地方——这个距离近到德国坦克手甚至能借着爆炸的气浪点根烟。
就是这么精准。什么?炸弹不小心歪了几十米砸到古德里安将军的半履带车怎么办?
害,那就是关于“第三帝国装甲兵总监追悼会”的另一个悲伤故事了,不在本战术手册的讨论范围内。
总之,在这种在履带前一米处开辟通道”的疯狂战术,就是闪电战无往不利的催化剂。
作为一名传统的普鲁士贵族,他在内心深处或许看不起那个粗俗的波西米亚下士。但在魏玛共和国时期,受限于《凡尔赛条约》。
对于里希特霍芬这样的技术官僚来说,将整个欧洲的天空变成验证他“空地一体战”理论的巨大沙盘。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胶木话筒,接通了A集团军群司令部。
“海因茨,我是沃尔夫拉姆。”
里希特霍芬的声音轻松得像是在邀请老友去黑森林打猎:
“我的孩子们已经出发了。六十架斯图卡,二十四架梅塞施密特。这只是第一波。”
电话那头传来了古德里安上将那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沃尔夫拉姆,别把路面炸得太烂。我的坦克还要从上面开过去。你知道那里的土质,一旦加上之前的雨水和弹坑,那就是沼泽。”
“放心吧,海因茨。”
里希特霍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那是09:00整:
“根据侦察机的报告,那支英国车队正像一条晒太阳的肥虫子,毫无遮拦地停在公路上。三千人,六十多辆车。如此密集的队形,简直是对我们的侮辱。”
“我的飞行员不需要把路炸烂。他们会用机枪和炸弹,把那些英国人从路面上抹掉,只留下烧焦的残骸给你当路标。”
“英国空军呢?”古德里安在电话里问道,语气谨慎,“我和那个AS打过交道,有点东西,虽然我不信他能把喷火战机变出来,但你要小心。”
里希特霍芬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
“英国空军?道丁那个吝啬鬼现在恨不得把每一架战斗机都锁在保险柜里。”
里希特霍芬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指了指旁边的一份报告:
“空军信号团(Luftnachrichten)刚刚把最新的‘弗雅’(Freya)雷达部署到了加莱海岸。这可是格玛公司(GEMA)最得意的杰作——波长2.4米,脉冲功率20千瓦,它的电磁触角能直接伸到120公里外的英国肯特郡。”
“但你知道雷达操作员看到了什么吗?”
里希特霍芬摊开手,语气中满是嘲弄:
“什么都没有。那些绿色的阴极射线管上是一条死线。曼斯顿机场、霍金格机场……所有的英国前线基地都是一片死寂。”
“只要他们不敢飞越海峡,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实弹演习。”
他挂断电话,转身对身后的作战参谋说道:
“通知第77俯冲轰炸机联队(StG 77)的指挥官,投弹时注意控制高度,别浪费弹药。我要看到全歼的战果报告,元首在看着我们。”
在里希特霍芬的视野里,这就和波兰、比利时的那些战役一样,是一场注定没有悬念的屠杀。
……
09:05。法国,阿布维尔东南,D928号公路。“斯特林战斗群”集结地。
这是一个该死的“好天气”。
两天的暴雨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法兰西六月那令人窒息的艳阳。
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湛蓝色,万里无云,能见度好得惊人。
这种天气对于在度假的人来说,是完美的郊游日。但对于挤在毫无遮蔽公路上的三千多名步兵来说,这是最完美的“屠宰日”。
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大地,钢盔被晒得开始有些烫手。湿透的军服在体温和日照下蒸腾出一种馊臭的水汽。每一个士兵都本能地眯着眼睛,时不时惊恐地望向那片过于清澈、清澈乃至于有些残忍的天空。
没有云层的遮挡,他们就是放在烤盘上的一块肉。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虽然还很遥远,但在这种极佳的声学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成群结队的活塞引擎轰鸣声。
那是死神的脚步声。
赖德少校,这位来自诺福克团的营长,此刻正站在亚瑟的Sd.Kfz. 251指挥车旁,脸色苍白。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滚落的汗珠——除了天气,还有恐惧。
“斯特林少爷!看看这该死的天气!能见度无限!”
赖德指着头顶那片湛蓝得让他有些绝望的天空:
“这种天气下,斯图卡在三千米外就能看清我们卡车上的车牌号!那是大机群!至少五十架以上!我们在公路上就是活靶子!必须立刻疏散!”
作为一名传统步兵军官,赖德的建议完全符合《陆军野战条令》。
面对绝对空中优势的敌人,化整为零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但亚瑟只是靠在半履带车的装甲板上。
“冷静点,赖德。”
亚瑟的声音平稳得令赖德发指,他甚至没有看赖德一眼,目光始终聚焦在前方虚空的某一点上——那里是RTS系统的全息界面。
在那个幽蓝色的上帝视角中,他清晰地看到两股巨大的能量流即将在天空中展开对冲。
南面,是六十个鲜红的敌对光点,正以320公里的时速逼近。
而北面,海峡方向,二十四个绿色的友军光点正在以接近600公里的极速狂飙,简直就是打了鸡血一样。
那是整整两个中队的喷火Mk.I。
不是他请求的12架。是24架!
看来伦敦那个老头子和丘吉尔为了保住他的命,为了保住这支“议会嫡系部队”,下了血本。
“不需要疏散。”亚瑟合上烟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赖德的喋喋不休,“传我的命令,所有车辆保持队形,继续前进。防空组就位,但不要先开火。”
“什么?继续前进?!”
赖德少校猛地转过头,眼神惶恐,他看了一眼头顶那片万里无云、毫无遮蔽的湛蓝天空,又看了一眼亚瑟。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他的生存本能正在每一个细胞里尖叫:跑!立刻离开公路!躲进树林!
但他没有动。
若是几天前,他或许会指着亚瑟的鼻子大骂这是贵族的傲慢与送死。但现在,在经历了一系列战斗之后,他在这个同样军衔的年轻人面前只剩下了服从。
哪怕是让他去做那种看起来送死的事情,比如现在。
赖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喉咙里那股想要呕吐的恐惧感。
“长官,那是德国空军的大机群。如果……我是说如果,您的支援哪怕晚到一分钟……”
赖德的声音依然在颤抖,但他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死死地盯着亚瑟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们这三千人,就会变成这公路上的一滩烂泥。”
“我知道。”
亚瑟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抬起手腕,看着表盘上的秒针:
“但我向你保证,赖德。在我们变成烂泥之前,你会先看到皇家空军的表演。相信我。”
只有三个字。相信我。
但这对于赖德来说,足够了。
“该死……我就知道跟着你会把命搭上。”
赖德咬着牙骂了一句,猛地转过身,对着那些正准备跳车逃命的苏格兰士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都看什么?!没听到命令吗?!”
“给老子坐回去!屁股夹紧了!谁敢跳车我就毙了谁!”
“防空哨!把那该死的布伦机枪架起来!我们要继续前进!”
这就是这支部队现在的样子。虽然恐惧,虽然绝望,但只要那个叫亚瑟·斯特林的男人还站在指挥车上,他们就会硬着头皮走进地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通讯兵亨利上尉连滚带爬地从贝德福德指挥车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挥舞着一张湿漉漉的电报纸,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表情:
“长官!长官!最高急电!”
亨利甚至忘了敬礼,直接撞在半履带车的挡泥板上,把电报递到亚瑟面前:
“是伦敦!是首相办公室和陆军部的联合急电!最高优先级!”
赖德少校愣住了。
亚瑟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那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致亚瑟·斯特林:】
【鉴于你在尼乌波特及敦刻尔克突围战中展现出的卓越指挥才能与非凡勇气,经帝国总参谋部提议,并由首相温斯顿·丘吉尔亲自批准:】
【即刻晋升你为陆军上校(Colonel)。】
【正式任命你为冷溪近卫团指挥官,并授予你对第51高地师突围部队的战时临时指挥权。】
【另: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他在伦敦的卡尔顿俱乐部存了一瓶1865年的波特酒。他等你回来开瓶。】
【最后:把我们的孩子带回家。不列颠以你为荣。】
【署名:温斯顿·丘吉尔。】
亚瑟看着那行“晋升上校”,嘴角微微上扬。
上校。
在英国陆军的传统中,这是一个巨大的门槛。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只能指挥几百人的营长,而是真正拥有了独立指挥一个团级战斗群(Regimental Combat Group)的资格。
冷溪近卫团团长,这是一个通常需要熬资历到四十岁才能触及的位置,现在,二十六岁的他拿到了。
这是一步登天。
更重要的是那句“战时临时指挥权”。
这意味着从法理层面,这支庞大突围部队的指挥链被彻底重构。哪怕是后续第51高地师那些资历比他老得多的团长、甚至是散落在各处的旅级指挥官,从这一刻起,在军法上都成了他的下级。
他是这支部队的王。
“看清楚了吗,赖德少校?”
亚瑟特意加重了“少校”这个词的读音,随后将那张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湿漉漉的电报纸,重重地拍在了赖德的胸口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现在,滚回你的指挥位置去。告诉你的那些士兵,把屁股在卡车里夹紧了,别尿裤子。”
亚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眼神投向北方那片轰鸣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狂傲:
“因为好戏,要开场了。”
赖德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签名——温斯顿·丘吉尔。
那一瞬间,所有的质疑、恐惧和犹豫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军人刻在骨子里的服从。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像是触电一般立正。
“是!上校!”
赖德吼出了这个新的称呼,敬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英式举手礼,随即咆哮着去执行命令。
亚瑟转过身,看向亨利:“空军呢?联系上没有?”
“联系上了!”亨利激动得全身发抖,“就在刚才!那个频道通了!”
……
09:10。阿布维尔以北50公里,高度3000米。
二十四架喷火Mk.I型战斗机正在云层上方高速穿行。
那是皇家空军第74中队(“老虎”中队)和第54中队的混编机群。机翼下方的黑白两色识别涂装和机身侧面的红蓝同心圆标志在冷冷发光。
领队长机座舱里,阿道弗斯·马兰少校(Sqn Ldr Malan),代号“水手”,正在不断调整油门杆。
作为第74中队的中队长,这位未来的超级王牌此刻的心情并不轻松。
“燃油消耗过快。”马兰看了一眼仪表盘,眉头紧锁,“我们挂载了副油箱,但这还是太远了。我们在法国上空的滞空时间只有不到二十分钟。”
这是一次豪赌。
十分钟前,他还在本特利修道院的食堂里喝茶,突然接到第11大队指挥官基思·帕克少将的死命令:“起飞。两个中队。目标阿布维尔。不惜一切代价掩护那个该死的斯特林少校。这是首相的命令。”
“这就是在拿飞行员的命开玩笑。”马兰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没有雷达引导,在茫茫云海中寻找一支地面车队,这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德国人的第8航空军就在这片空域活动,一旦遭遇,就是一场恶战。
“队长,我什么都看不见。”僚机飞行员在无线电里抱怨,“云层太厚了。我们是不是飞过了?”
“保持航向190。”马兰虽然嘴上强硬,但心里也没底。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冷静、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男声切入了他们的加密频道。
“第74中队,欢迎来到法兰西。”
马兰愣了一下。这个声音太清晰了,根本不像是地面电台,倒像是从旁边的飞机里传出来的。
“这里是‘老虎’长机。表明身份。”
地面上,亚瑟坐在Sd.Kfz. 251的通讯台前,单手按着喉部送话器,双眼微闭,意识完全沉浸在RTS的全息地图中。
在他的视野里,那是上帝般的清晰度。
“我是亚瑟·斯特林,上校,陆军。”
亚瑟特意咬重了“上校”这个词,那是他刚到手的一分钟的新头衔,现在用起来正合适:
“听好了,空军的兄弟们。我知道你们没有雷达,你们现在是瞎子。但没关系,我就是你们的雷达。”
“现在,调整航向至195。高度降低至1500米。在你们的左前方,距离12公里,有一层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