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0,德军第19军军部,古德里安的前线指挥所,波佩林格(Poperinge)。
这里没有第1装甲师那种气急败坏的咆哮。
这位向来喜欢“靠前指挥”、恨不得把半履带指挥车开到坦克冲锋队形最前锋的“闪电海因茨”,这一次却罕见地——或者说被迫——变得老实了。
那晚在阿河的遭遇,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显然比他嘴上承认的要深得多。
那个拿着左轮手枪、带着一群苏格兰疯子差点冲进他行军帐篷的英国军官,给这位装甲天才上了一堂关于“人身安全”的课。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个愣头青一样把司令部设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而是极其稳妥地、甚至有些保守地将其安置在了第1、第2和第10这三个装甲师的进攻锋线大后方,处于警卫营重机枪阵地的核心保护圈内。
这位上将此刻正背着手,站在那张巨大的态势感知地图前。
他那身笔挺的灰绿色将军制服上一尘不染,领口的勋章在灯光下时不时闪烁。
“你是说,基尔希纳那个笨蛋,对着一座空城狂轰滥炸了半个小时?”
古德里安并没有回头,但这句平静的问话却让站在身后的几个参谋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是的,长官。”
情报处长低着头汇报:
“第1装甲师报告,弗尔内已被占领。但在进入前,敌军主力已经……完全撤离。不仅如此,我们在敦刻尔克外围海滩的侦察也显示,原本驻守在那里的英军后卫部队也不见了。整个防线就像是……蒸发了一样。”
古德里安这才转过身。
“全跑了?不可能。”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海岸线划动:
“英国人是撤退,不是变魔术。除非有人在那个泥潭里用了个极其精妙的战术,快速吃掉了齐策维茨的那个营,撕开了一个缺口,然后带着所有人钻了空子。”
“战报里有没有提到什么特殊的细节?”古德里安问道,“比如……敌人的装备?”
“有。”
情报处长翻开文件:
“根据现场勘查传回的履带拓印分析,其履带板宽度超过了我们所有的现役车辆。”
情报处长指着照片上那两道深深嵌入泥土的压痕,语气严谨且凝重:
“这种接地压强和履带纹路,只属于重型突破坦克。类似于法国人的夏尔B1 bis,或者是英国人的马蒂尔达2型步兵坦克。”
“我们使用的37毫米穿甲弹,甚至是四号坦克的75毫米高爆弹,在命中目标正面时……全部无法击穿。”
“无法击穿。”
听到这四个字,古德里安拿着铅笔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应激了。
几天前,那些像史前巨兽一样冲进他营地的怪物,也是这样——顶着警卫们疯狂的火力,碾碎了反坦克炮,差点将他也碾碎了。
“还有一件事,将军。”
情报处长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决定如实汇报:
“基尔希纳将军在电报里特别提到,他们在弗尔内被敌人遗弃的指挥所里发现了一张被刻意留下的地图。在那张地图背面,对方留下了一个签名。”
“签名?”
情报官顿了顿,最终还是念出了那两个字母:
“A.S.”
“咳!咳咳咳!!”
装甲兵上将突然弯下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他的脸涨得通红,抓着地图桌边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把木板捏碎。
“A.S……”
古德里安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呼吸。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居然是他……那个疯子。”
“是那个家伙的B1?”
“不,将军。”
情报处长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推测:
“根据现场最终分析,那是英国人的步兵坦克Mk.II。”
古德里安缓缓直起腰,将手帕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冰冷,低声念出了那个在阿拉斯战役中让隆美尔差点崩溃的名字:
“玛蒂尔达。”
他没想到才短短几天,这家伙就从法国人的装备换回了英国人的,但他看着地图上弗尔内北部的地形,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
这支部队既然没有去敦刻尔克——他们是向北突围的——那他们能去哪?
向南?那是自投罗网,会直接撞上B集团军群的主力。向东?那是大海。
古德里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被蓝色标记圈起来的海滨小城。
尼乌波特(Nieuwpoort)。
“原来如此。”
古德里安突然笑了,那是一种棋手终于看穿了对手意图时的冷笑:
“那个指挥官——不管那个A.S是谁——不仅想自己跑,还想去尼乌波特把那里的守军也带走。然后……”
古德里安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海岸线上划过,指尖顺着海岸线向南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在半空中突然停住了。
“然后……”
古德里安突然闭上了嘴,收回了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讳莫如深,仿佛刚刚参透了宇宙的终极奥义。
周围的参谋们立刻屏住呼吸,挺直腰杆,满眼崇拜地看着他们的司令官。
他们确信,这位装甲天才此刻正在脑海中进行着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涉及千军万马的宏大战略演算。
但事实上,他闭嘴纯粹是因为——他编不下去了。
古德里安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娘。
见鬼,对于一心想要跳进海里游回家的英国人来说,法国这条漫长的海岸线简直就是一顿毫无死角的自助餐!
尤其是像A.S这样的脑子不正常的指挥官。
只要他们愿意,从尼乌波特到布列塔尼,随便找个沙滩、码头,甚至是哪个风景不错的悬崖都能当成撤退点。想要预测这群疯子的确切落脚点,其难度不亚于预测这该死的比利时天气。
于是,古德里安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毕竟在下属面前,“深思熟虑的沉默”总是要比“我也不知道这群混蛋要去哪”听起来要有威严得多。
倒是旁边的参谋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太疯狂了。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要横穿我们整个后方防区。”
“是很疯狂。但也正因为疯狂,所以才有可能成功。”
古德里安猛地转过身,眼中的欣赏之色瞬间被冷酷的杀意所取代。
作为一名顶级的战略家,古德里安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盘棋局上突然多出一枚可以横冲直撞的“车”,意味着什么。
那几辆玛蒂尔达坦克不仅仅是敌人手里为数不多的重武器,它们更是变量。
古德里安在地图上快速扫视,推演着,虽然他不知道这支部队的最终目标是在哪里,但这并不妨碍他思考其带来的后果:
“如果他们北上,目标就是尼乌波特的水闸。”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蓝色的出海口上:
“一旦他们控制了那里并打开闸门,引北海海水倒灌,整个伊瑟河三角洲就会变成一片汪洋。到时候,我的第19装甲军不需要英国人动手,自己就会陷在烂泥里生锈。”
“而如果他们南下……”
古德里安的手指顺着海岸线向下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被红色箭头包围的区域——圣瓦莱里(Saint-Valery)。
那里,埃尔温·隆美尔的第7装甲师正在试图围歼英军最后的精锐主力。
“那里有第51高地师。那群吹着风笛穿裙子的苏格兰人本来就是一群顽固的疯子,隆美尔啃了三天都没啃下来。”
古德里安的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如果再给这群不要命的苏格兰步兵,配上这样一支刀枪不入的装甲矛头……”
他不需要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