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通过区域:弗尔内西侧外围防御圈】
【当前状态:进入友军控制核心区】
【士气光环影响:麦克塔维什的“炫耀”行为,使斯特林战斗群在冷溪近卫团基层士兵中的声望提升至“神秘的精锐”。】
【警告:检测到前方高密度混乱源。大量溃兵正在城市入口聚集。】
如果说弗尔内西侧的淹没区是一片死寂的沼泽,那么这里,就是一条发生了严重血栓的大动脉。
车队刚一驶入城郊的主干道,就不得不再次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德国人的路障,也不是因为炮火的阻拦,而是因为自己人。
甚至不用看RTS地图上那密密麻麻挤成一团的黄色光点,光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喧嚣声和恐慌气息,就足以让亚瑟判断出这里发生了什么:
溃败。
而且是那种最难看的、丧失了一切尊严的全面溃败。
狭窄的石板路上,挤满了成百上千名失去了建制的英军士兵。他们大多来自被古德里安打散的联军步兵师,混杂着丢光了火炮的炮兵,以及大量原本属于后勤序列的卡车司机和维修兵。
简直是一群被大撤退遗忘的孤魂野鬼。
他们都是那千千万万个没有挤上敦刻尔克海滩的小船、或者是被德国人的斯图卡轰炸机从防波堤上炸回来的倒霉蛋。
在绝望的逃亡路上,这群无头苍蝇抓住了一个在溃兵中口口相传的谣言:“去弗尔内!第一军的主力还在那里!那里还有枪,还有炮,那里还能挡住德国人!”
于是,他们从不同的地方,疯狂地涌向了这里。
他们并不是来战斗的。他们只是本能地想要躲进那“第一军的铁壁”,试图在巨人的脚下寻找哪怕一秒钟的安全感。
与其说是军人,倒不如说是一群受惊的羊群,盲目地在废墟间乱窜。
没人指挥,更没人在乎防线。所有人都埋着头,只剩下一种名为“活下去”的原始兽性。
亚瑟冷冷地看着这群人。
在他眼中,这哪里是大英帝国的军队?这分明就是一群正在把最后一点生存空间挤压殆尽的蝗虫。
“笛——!笛——!”
前面的半履带车疯狂地按着喇叭,但在这种歇斯底里的混乱中,那点喇叭声瞬间被淹没在咒骂声、哭喊声和引擎的空转声中。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我的腿!别踩我的腿!”
“妈妈……我想回家……”
亚瑟坐在副驾驶位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一名丢掉了步枪、只剩下半个水壶的列兵正试图爬上一辆已经满员的卡车,却被车斗里的人一脚踹了下来,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他看到几名炮兵正围着一匹倒毙的挽马,不是在哀悼,而是在试图割下马腿上的肉——尽管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身后那隆隆炮声的恐惧。
“这就是所谓的‘战略转进’。”
亚瑟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
“当恐惧压倒了纪律,军队就不再是军队,而是一群穿着制服的暴民。你看他们,甚至不需要德国人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踩死。”
驾驶座上的司机吞了吞口水,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在不经意地颤抖,这种绝望的情绪是会传染的,就像瘟疫一样。
“长官,我们要不要绕路?”
赖德少校缩在半履带车的后座阴影里,透过满是泥点的防弹玻璃,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
在那群推搡咒骂的溃兵中,他突然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几个衣衫不整的士兵,肩膀上挂着诺福克团特有的黄色识别带,帽子上那枚象征着大英帝国荣耀的“不列颠尼亚女神”帽徽,此刻却歪歪斜斜地挂在沾满煤灰的额头上。
赖德认得他们。
就在卡塞尔防御战的伤亡报告里,这几个人的名字还被列在“失踪人员”的名单上。
在一周前,赖德还曾为他们感到惋惜,以为这些伙计们已经倒在了阻击德国人的战壕里,为了国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但现在。
他们不仅没有死,还扔掉了沉重的弹药箱,背着抢来的法国腊肠和私人物品,像老鼠一样混在人群里,为了争夺一个爬上卡车的机会,正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身边的友军。
赖德放在车门把手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本能地想冲下去呵斥他们,想把他们拽回队列。但在这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让他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座椅深处缩了缩,生怕被那几个部下认出来。
作为诺福克团的少校营长,作为那个和冷溪近卫团一样有着几百年光荣传统的步兵团的一员,眼前这一幕让他感到一种比死亡更难受的窒息。
如果他们战死了,那是一个团的悲痛。但他们这样活着,却是一个团的耻辱。
这是大英帝国的耻辱,是写在每一枚闪亮的帽徽上、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污点。
“绕路?”
亚瑟轻笑了一声,手指指向前方那拥堵的核心点:
“如果你想治好血栓,赖德,你不能绕过它。你得切开它,把淤血排出来。”
他猛地推开车门,那双沾满泥浆的高筒皮靴重重地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下车。列队。”
亚瑟的声音在无线电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把保险打开。我们去给这帮没头苍蝇上一课。”
混乱的中心,是一辆停在路口的贝德福德OY型3吨卡车。
这原本是一辆涂着红十字标志的医疗车,但此刻,那个神圣的标志正在被玷污。
“滚下去!都给老子滚下去!”
一名身材肥硕、满脸横肉的少校正站在车斗旁,挥舞着手中的手杖,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车上的伤员。
看他的领章,隶属于陆军勤务部队(RASC)——也就是俗称的后勤兵。
而在他身后,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后勤兵正粗暴地将那些缠着绷带、甚至缺胳膊少腿的伤员从车上往下拖。
“这辆车被征用了!听不懂人话吗?这是战时紧急征用!”
那名少校咆哮着,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乱颤。他的军服虽然脏,但却有着一种油腻的富态,显然在后方没少捞油水。
“长官!求求您!那是威尔逊下士,他的腿刚锯断,不能动啊!”
一名医护兵哭喊着抱住少校的大腿,试图阻止这疯狂的暴行。
“去你妈的下士!”
少校一脚踹在医护兵的脸上,军靴底板直接把那张脸踩进了泥里。
“老子是少校!我的命比一个残废下士值钱一百倍!这车要用来装‘机密文件’!”
所谓的“机密文件”,此刻正堆在路边——那是几个沉重的橡木箱子。
即便隔着老远,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玻璃碰撞声和金属撞击声。
那哪里是什么文件,分明是从附近的法国庄园里搜刮来的红酒、银餐具,甚至是几幅油画。
为了这些战利品,为了能舒舒服服地逃命,他要把二十几个重伤员扔在这寒冷的路边等死。
周围聚满了围观的溃兵。
有人愤怒,有人麻木,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清晨,道德成了一种极其昂贵的奢侈品。如果你多管闲事,下一个被扔在路边的可能就是你。
除了一个人。
“住手!你这个混蛋!”
一声怒吼从人群外围传来。
赖德少校推开人群,冲了进来。他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成了紫红色。
作为诺福克团的一员,他见过流血,见过牺牲,但他绝不能容忍这种对自己人的屠杀。
“你是哪个部分的?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赖德冲到那名少校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你这是在谋杀!根据《战时条例》,我有权……”
“条例?”
少校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一把拍开赖德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凶光。
“老子告诉你什么是条例。”
他猛地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一把韦伯利Mk VI转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赖德的脑门上。
周围瞬间发出一阵惊呼。
“滚开!”
少校面目狰狞,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这是战时征用!老子是少校,你也是少校,咱们平级!少他妈管闲事!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然后说是德国间谍干的?”
赖德愣住了。
冰冷的枪管抵着额头,死亡的气息是如此之近。他能看到对方眼中那浑浊的血丝——那是一种已经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兽性的疯狂。
赖德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但他知道已经晚了。
“把手举起来!不然老子现在就开枪!”少校歇斯底里地吼道,他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把这帮废物扔下去!把箱子搬上去!快!”
没人敢动。
赖德紧咬着牙关,心中充满了无力感。这就是大英帝国的末日吗?不是死在敌人的冲锋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贪婪里?
“哒、哒、哒。”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亚瑟·斯特林。
他穿着那件属于冷溪近卫团的标准制服。
但这身军服此刻看起来触目惊心——卡其色的布料上大块大块地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那是昨天在伯尔格近距离搏杀时溅上的德国人的血;衣领和袖口满是油污和泥浆,那是亲自维修坦克留下的痕迹。
然而,尽管这身军服脏得像刚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但他却把每一颗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那条象征着近卫军军官身份的武装带勒在他挺拔的腰间,显得一丝不苟。
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戴好那双沾满枪油的皮手套。
那种神态,既像是在逛斯特林家族那修剪整齐的后花园,又像是一头刚刚饱餐一顿、正巡视领地的狮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在他的身后,并没有跟着大队人马,只有那个一脸横肉、嚼着烟屁股的苏格兰军士长,手里端着一把看起来就很危险的MP40冲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真是精彩的表演。”
亚瑟停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在那个少校和那一堆所谓的“机密文件”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我想,皇家戏剧学院应该给您颁发一个荣誉学位,少校。这出‘为了红酒谋杀战友’的戏码,哪怕是在莎士比亚的剧本里都显得太过于低俗了。”
那名少校猛地转过头,枪口虽然还指着赖德,但眼神已经飘向了亚瑟。
那是张年轻得过分、苍白且精致的脸庞——那是他这种出身底层、靠熬资历混上来的军官最讨厌的“伦敦少爷”的长相。
但紧接着,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清了亚瑟大衣领口下的红色领章,看清了那顶沾着泥浆的大檐帽上闪耀的“嘉德勋章”帽徽,以及那件制服上两两排列的金色纽扣。
冷溪近卫团。
胖少校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作为在弗尔内混迹的军官,他当然知道这片防区姓什么。
但他以为那帮传说中的“红衣杀神”此刻都在外围防线的泥坑里和德国国防军拼刺刀,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肮脏的后方路口,撞见一位活生生的近卫团少校。
虽然他们肩章上都顶着同样的皇冠——少校军衔,但少校与少校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一个是管卡车和咸牛肉的后勤头子,一个是负责保卫白金汉宫、从伊顿公学走出来的天之骄子。
在这位真正的“婆罗门”面前,他这个二线部队的少校,就像是一个偷穿了主人衣服的马夫,滑稽而又卑微。
“你……你是谁?”
少校眯起眼睛,握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虽然疯,但不是傻子。
他越过亚瑟的肩膀,看到了那辆停在路口的半履带车,看到了车上那些满身杀气的老兵,更看到了那两辆正在缓缓转动炮塔、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指向这里的玛蒂尔达坦克。
这个小白脸不是一般人,这是一头刚刚吃完人的狮子。
“我是谁不重要。”
亚瑟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左手的手套。,随后,他像扔垃圾一样将那只满是油污的手套丢进了脚下的烂泥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直接无视了那把随时可能走火的韦伯利手枪。
那种眼神,既没有愤怒,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漠视。
作为受过伊顿公学和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双重洗礼的绅士,亚瑟从不屑于用廉价的阶级优越感去霸凌平民——在他受过的教育里,那是只有缺乏底蕴的暴发户才会做的蠢事。
真正的贵族,懂得如何用得体的礼节和恪守的荣誉,去赢得一位煤矿工人的儿子发自内心的尊重。
但对于眼前这种穿着军装的人渣,亚瑟决定收起那套该死的绅士准则。
于是他换了一副眼神。
那是他在RTS系统中判定“清除有害数据”时的眼神,就像是一位正在自家庄园散步的主人,突然看到一只长满癞疮的野狗正在他名贵的地毯上排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