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耶先生左手边那一位是帝国保安总局局长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党卫军上将。
他在那一秒把目光从小胡子身上挪到迈耶先生身上,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海德里希今天穿的是党卫军全国领袖参谋部专属的灰黑色制服,左胸口袋上方枚带橡叶的骑士铁十字勋章,7月之前的版本,银色十字架的边缘被擦得发亮。
他从1939年9月起兼任帝国保安总局局长,管辖盖世太保第4局、刑事警察第5局和保安处第6局。
他在1937年到1940年之间编织过一张线人网,这张网覆盖整个东欧,从但泽自由市一直延伸到基辅、明斯克、莫斯科。
那张网上某根丝线的最末端,在过去14个月里,把苏联红军总参谋部作战部的一份内部文件的复印件,送到了海德里希柏林总部地下室那张橡木办公桌的桌面上。
那份文件他只给小胡子看过。
甚至没有给希姆莱和迈耶先生看过。
随着小胡子将探寻的目光投向海因里希,后者朝着小胡子自信地点了点头,意思不言而喻,这个时间是可靠的。
海德里希左手边那一位是党卫军全国领袖海因里希·希姆莱。
希姆莱在那一秒把右手中指和食指并拢抬起来,贴在自己鼻梁上方那副无边夹鼻眼镜的镜框上。
希姆莱开口。
“元首,党卫军会按照您的时间和意愿,把红色苏维埃从那张地图上擦掉。”
那句话他用的是巴伐利亚口音的标准德语,语调平,音量低,说“擦掉“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仍然贴在镜框上,没有动。
希姆莱说完“擦掉“那两个字以后,会议车厢里那些国防军将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很微妙,古德里安想要站出来说点什么,但却被伯克拉住了,朝他摇了摇头。
小胡子在那一秒,在地图桌的长边那一侧,把目光从迈耶先生身上挪开,挪到那11个陆军将领的队列上。从凯特尔元帅开始,从左到右,从第1位到第11位,他用了不超过3秒钟的时间扫过去。
他知道他们当中有人不满意。
不是从今晚才开始。
是从1938年2月开始。
1938年2月4日他签发那道关于国防部和陆军总司令部人事调整的命令以后,从前任陆军总司令冯·弗里奇大将到那一批60岁以上的普鲁士贵族军官,在过去整整3年里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他在那道命令上签下的那个名字。
1938年8月,前任陆军总参谋长路德维希·贝克上将以一份16页的备忘录递交辞呈,理由是对捷克斯洛伐克战役方案的军事可行性持保留意见。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在过去34个月里通过某条他至今没有完全查清楚的渠道,流到了伦敦白厅那间唐宁街10号的办公桌上。
他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动那份备忘录,没有动签发那份备忘录的前任陆军总参谋长,没有动当时在场签字的6位陆军高级将领,但他知道,其中3位此刻就站在这节会议车厢里。
1939年9月波兰战役之前,有人在阿勃维尔的某条线上把进攻日期泄漏到瑞典斯德哥尔摩的某个外交沙龙里。
1939年10月,有人在策划利用慕尼黑啤酒馆暴动纪念日善后程序的同时,顺手准备过一份针对他本人的逮捕令草案。
1940年5月色当战役开打之前,有人在阿登山林那条主进攻路线的最终批准电报上故意拖了4个小时,理由是参谋部内部需要再次核对。
1941年1月,有人在罗马尼亚石油运输那一摞补给清单的某一行小字上,把数字71写成17。
他全部知道,但他没有动。
他没有动是因为他还需要他们,他需要他们当中那11位陆军将领把第16集团军、第18集团军、第4装甲集群、第4集团军、第9集团军、第2装甲集群、第3装甲集群、第6集团军、第17集团军、第11集团军、第1装甲集群,合计306万人的兵力,以及4500辆坦克和突击炮、4400架飞机、7000门火炮、60万辆汽车、75万匹军马,在53小时45分钟之后,推过布格河,推过涅曼河,推过普鲁特河,推到列宁格勒、莫斯科、基辅城下。
他需要他们去打那一仗。
他没办法换人,1938年的弗里奇他还换得起,但1941年的勃劳希奇他换不起,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博克元帅换不起,装甲兵总监古德里安大将同样换不起。
这306万人的指挥链条是过去3年里那11人在波兰、法国、巴尔干一寸一寸打出来的,他没办法在3天里再造一条出来。
他知道这一点。
他们也知道这一点。
这是过去34个月里他和他们之间那条沉默的边界,他装作不知道他们当中有人不满,他们装作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们当中有人不满。这是1938年2月以来,德意志第三帝国陆军总司令部和帝国总理府之间那种不需要写在任何文件上的默契。
但是今晚他必须把这条边界往前推一步。
不是因为他喜欢推,但他别无选择。
波兰战役不是别无选择,法国战役也不是别无选择。
那两场战役在他自己的概念里属于另外一种性质,属于他从1925年在兰茨贝格监狱那间4平米单间里用600页德语手稿写下来的那本书里早就定下来的性质。
那两场战役属于让德意志站起来的战役。
让德意志从1919年6月28日凡尔赛和约那一摞条款里站起来。
让德意志把1871年俾斯麦在凡尔赛宫镜厅加冕的那个第二帝国丢掉的领土一寸一寸地拿回来。莱茵兰非军事区在1936年3月7日拿回来,奥地利在1938年3月12日拿回来,苏台德区在1938年10月10日拿回来,波西米亚和摩拉维亚在1939年3月15日拿回来,但泽走廊和东普鲁士的陆地连接在1939年9月之后拿回来,阿尔萨斯和洛林在1940年6月22日贡比涅森林那节福煦元帅留下来的旧火车车厢里拿回来。
直到去年那个凌晨,他亲自坐进了那节火车车厢的同一个位置上,从1918年11月11日那个位置上,把那张签字桌翻了过来。
那天,在那节车厢里,他翻过来那张签字桌的时候,他在自己心里给波兰、法国和西线整个战役画了一个句号,意思是,德意志已经站起来了。1919年6月28日凡尔赛和约那22年的枷锁,在那节福煦元帅的旧火车车厢里,被他亲手砸碎了。从那天开始,德意志做的所有事情,不再是为了从22年的枷锁里站起来,而是为了把站起来以后的下一个1000年的位置,提前定下来。
下一个1000年的位置不是从英国手里抢的,下一个1000年的位置不是从法国手里抢的。
英国和法国是上一次世界大战施加在德意志身上的枷锁,他在过去22年里和这两个国家纠缠过,谈判过,撕咬过,从1923年鲁尔危机一直撕到1940年敦刻尔克。
英国此刻在英伦三岛上,在那道海峡的西侧,邱胖子和他手下那帮穿西装的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没有一个晚上能够好好睡觉。
法国此刻在维希,在贡比涅森林那节翻过来的火车车厢的阴影里,以一个被切成两半的傀儡国家的姿态存在。
这两个国家在1941年1月22日21时30分这一秒的德意志第三帝国的战略版图上,属于已经处理完毕的范畴。
苏联不一样。
苏联从来不属于过去22年的范畴,也从来不属于凡尔赛和约的签发方。苏联从来不属于让德意志站起来这条线的对面。
苏联属于另一条线的对面。
那条线是从乌拉尔山以西一直延伸到莱茵河以东的那条线,那条线是欧亚大陆中央那片东西宽5000公里、南北宽2500公里的大平原。是历史上从13世纪蒙古铁骑、14世纪条顿骑士团、19世纪拿破仑、20世纪德意志帝国一次又一次试图填满的那片空白。
那条线上从来只能容下一个超级大国。
但现在,那条线上现在站着两个。
一个站在莱茵河以东,从1933年1月30日他出任帝国总理那一天开始,以一种没有任何先例的速度长起来,在过去8年里把欧洲中央那片土地纳入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