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低,低到高斯需要把上身向前倾才能听清。
“所有部队撤回公路交汇处。坦克进入掩体,步兵挖好堑壕,虎式的炮管保持指向西面。”
隆美尔说到这里,停了一拍。
“不,指向西北。”
他更正了自己。
高斯在记录命令的过程中抬起头,看了隆美尔一眼。
“元帅阁下。”高斯小心地问,“我们不再进攻港口了?”
隆美尔什么也没说,于是高斯没有立刻把命令传出去。
他在那一秒里,做了一件他过去半年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试图劝隆美尔。
“元帅阁下。”高斯说,“再给一次机会。空军那边,野战机场的副官报告说,如果给他十二小时,他可以从托卜鲁克再调一个中队的Bf 110过来。Bf 110的航程更远,可以在夜间……”
“夜间打英国战列舰?”隆美尔从地图上抬起头。
他看了高斯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少将。”隆美尔说,“你和我都知道,Bf 110在夜里打不中战列舰。我们也都知道,那些战列舰会在我们的Bf 110起飞之前,从港口外海撤走。至于它们现在为什么不撤走,是因为它们故意要在那里给我看,告诉我'你打不下这座港口'。一旦我们开始组织新一轮夜袭,它们会在两小时之内撤到马耳他。撤完之后,它们会在三天后再回来,继续炮击我们。”
高斯沉默了。
“这是一场心理战。”隆美尔说,“英国人在跟我玩一场心理战。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承认,我输了今天这一回合。”
他说完这句话,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指挥车的右侧观察窗前。
窗外。
北面,马特鲁港的轮廓在昏黄的阳光下静静矗立着。港口的混凝土建筑物在夕阳下投出一道道锐利的、整齐的阴影。
在那些阴影里,英国人或者澳大利亚人的步兵正在重新加固他们的防御工事,隆美尔甚至可以用望远镜看见有人在搬运沙袋。
再往北,海平线上,两艘战列舰的灰色舰影像两块切割整齐的钢锭一样横在那里。
更远的地方,海平线尽头,有一缕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黑烟。
那缕黑烟在隆美尔的望远镜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污点。
但隆美尔盯着那个污点,看了很久。
很久。
那不是英国战列舰的烟。
英国战列舰已经全速降速到了维持阵位所需的最低锅炉负荷,它们的烟囱几乎不冒烟。
那是另一个东西的烟,一整支船队的烟。
隆美尔在那一刻,突然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预感。
他可能还没有看见今天最坏的那张牌。
公路交汇处的德军坦克在沙丘后面继续挖掘掩体。88毫米高射炮的炮架被工兵用沙袋固定在面向西面的预设阵地上。Flakvierling 38四联装20毫米高炮的炮架被推上了交汇处北面那道沙脊。
那道沙脊是过去几个小时里隆美尔的工兵营用推土机现场堆出来的。
虎式001号车的车组四个人,车长穆勒中尉、炮手布雷默下士、装填手魏斯一等兵、驾驶员霍夫曼一等兵,在引擎熄火的那一刻几乎是同时从车体里爬了出来,把引擎舱盖打开,围着发动机舱忙活。
布雷默下士的左前臂在他探身去够冷却液管路接头的瞬间,被引擎舱里飘出来的、几乎可以煮鸡蛋的蒸汽烫了一下,起了一个长达八厘米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紫的红色水泡。
他自己只是骂了一声“该死的迈巴赫“,然后把袖子撸下来盖在水泡上,继续探身去摸那根烫得几乎握不住的接头。
水温表的指针,顽固地停留在距红线不到两毫米的位置上,既不向上,也不向下。
风从公路交汇处向北吹,吹过那片沙丘掩体,吹过虎式001号那打开的引擎舱盖、吹过被烫起水泡的布雷默下士,然后越过马特鲁港外围那一道在过去四个小时里被反复填充又反复被撕开的三公里防御圈,吹到那个端着浓茶的老兵面前。
霍林斯准将站在收缩后的防御圈中央,右手臂上还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在沙漠下午六点的阳光下看起来更像一道生锈的铁条而不是包扎物。
他左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是哪个传令兵塞给他的、加了一勺糖的浓茶,看着远处德军装甲撤退方向卷起的烟尘,没有命令追击。
他的兵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麦金尼斯少校,帕克以及整个第三营,还有其他人。
他没法确认还有多少人活着,战场实在是太混乱了。
他的兵已经做了所有他们能做的事,做得比任何一份战前推演沙盘里曾经标注过的“理想抵抗时长“都要久。
现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守住这最后的二十海里,一直守到那位的斯特林长官和自己完成港口的防务交接。
霍林斯准将端着浓茶,站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长到一直延伸到防御圈最东侧一道被压扁了一半的沙袋掩体后面,那里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德国工兵炸塌了。
风从港口码头继续向北吹,吹出马特鲁港的港口轮廓,吹过那道三公里防御圈,吹过外海那两块钢锭一样几乎不动的舰影,然后一路吹到二十海里之外、地中海上那艘正以经济航速沿着海平线慢慢前出的厌战号战列舰。
亚瑟在厌战号的舰桥上看着RTS光幕。
地图上,代表第二十一装甲师先头团的那一片红色斑点,正在从马特鲁港的方向慢慢向公路交汇处收缩。
代表霍林斯准将防御圈的那一团绿色斑点,同样在收缩,只不过是向港口内。
代表赖德第七装甲师的那一团蓝色斑点,还停留在西面二十八公里的位置上没有动。
三个颜色,三种节奏,在地图上同时停止下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快进键。
光幕中央弹出了一行字。
【战场态势:对峙阶段】
【双方下一步关键节点:A.S-109运输船队抵达马特鲁港(预计2小时内)】
【提示:你是否要保存游戏?】
亚瑟看着那个存档提示弹窗,在心里把它划掉了。
存什么档。
他把光幕收起来,目光自然落到舰桥的玻璃窗上。玻璃窗上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胡子已经两天没刮,军大衣的领章上沾着一点咖啡留下的褐色污渍,眼睛下面是两道清晰的、青色的疲劳痕迹。
这可不符合冷溪近卫团的传统,也不符合斯特林家族继承人的形象。
亚瑟在玻璃倒影里看了一会儿那个自己。
虽然没有亲临战场,但当他进入一定范围后,却从RTS上看到了这场战斗的几乎全部过程。
他想到麦金尼斯少校,想到了塞缪尔斯,二十岁,在第二次俯冲拉起的时候没有跟上长机,跳伞落在港口西郊那片硬质沙地上,左侧锁骨断了,他的射手汤姆林森的同学在第十八秒上也跳了伞,但是没有等到下一艘船。
他也想到福斯、想到莱曼、想到鲍尔,这三个名字属于另一支军队,但他们也是儿子,也是兄长,也是某个德国小镇上某一户人家这一周收不到信的那个人。
亚瑟在玻璃倒影里,没有对自己笑。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舰桥外的海风从直布罗陀一路追到了马特鲁港,温度比白天低了八度。
RTS光幕只是一张地图。
亚瑟在过去六个月里逐渐想明白这件事:光幕上的红点不是NPC,绿点不是单位,蓝点也不是兵牌。
每一个点下面是一群人,是麦金尼斯少校,是帕克通讯兵,是布雷默下士,是福斯上士,是穆勒中尉的母亲、莱曼弟弟徒步向西的背影、塞缪尔斯锁骨上那块刚刚被标枪号军医固定好的木质夹板。
游戏可以暂停推进,可以提示存档,可以在右上角弹出一行“你是否要保存游戏“,但是现实的战场没办法把被炸碎的麦金尼斯拼接起来,没办法把福斯从那一团红色的火球里捞出来,也没办法让莱曼的弟弟,在他余生的某一个十二月的夜里,不再做同一个梦。
亚瑟没办法存档。
这就是战争。
英国人会死,法国人会死,德国人和意大利人也会死。
他不能把自己骗成是一个“少死人的指挥官“,他能做的只是让数字小一点,让账单上的名字短一点,让某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在战后能多看见一次他父亲。
这就是这场战争允许他做的全部。
隆美尔在等,霍林斯在等,赖德在等,让娜在数。
他,亚瑟·斯特林,在准备。
两小时之后,A.S-109船队将在马特鲁港下锚,三百辆流星战车将从登陆驳船的跳板上一辆一辆开下来,一百二十辆司事自行火炮在港务码头上重新编组,四十八门十七磅反坦克炮被吊机一门一门从甲板上吊下船,无数补给箱、无数弹药、无数桶八十七号航空汽油会被一堆一堆地码在港务码头上等待清点。
那不是今晚的事。
那是明天、后天、下个星期、下个月,然后是托布鲁克的事。
但是隆美尔等的那个“局势变化“,会在两小时之后真的发生,只是不会以他所希望的那种方式来。
亚瑟望着海平面那一缕几乎不可察的、属于自己船队的、淡淡的黑烟,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他自己说的。
也不是对隆美尔说的。
是对所有今天还在马特鲁港外围那三公里防御圈里、还在等他的运输船队上岸的那些活着的兵,以及今天已经不在了、再也等不到那批补给的、那些死去的兵说的。
先生们,马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