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舰艏是为远洋高速行驶而优化的修长飞剪艏，尖锐的线型能在风浪里劈开数米高的涌浪，却没有破冰船专属的勺型艏结构，根本不具备压冰、碎冰的核心设计。
它的水线主装甲带虽厚达320毫米，可水线以下的舰艏外壳，仅仅是30毫米厚的船用低碳钢板，没有铺设任何抗冰加强筋，更没有破冰船那种能抵御冰体挤压的双层船壳设计，连极地航行最基础的冰带防护都没有。
它能靠着三万吨的舰体自重，撞碎零散的拳头大小的碎冰，能勉强碾过厚度不超过10厘米的沿岸薄冰带，可一旦厚度超过30厘米，或是体积更大的冰山残块，尖锐的飞剪艏非但不能撞碎冰面，反而会被磕出凹坑、撕裂焊缝，甚至直接撞弯舰艏龙骨。
还有那些藏在水面下的暗冰与冰脊，一旦高速撞上螺旋桨，瞬间就能打坏桨叶、扭断主轴，让整艘战舰彻底失去动力。
到时候不需要英国人的剑鱼来断腿，德国人自己就会被困死在这片叫天天不应的冰海里。
这些风险，吕特晏斯比谁都清楚。
可他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着外面彻底被风雪与冰粒封死的海面，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他要的就是这片冰海。
只有这里才能让英军雷达屏幕上布满浮冰回波杂波，这是他为英国人选定的死亡海域。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在皇家海军密不透风的合围网里，为整支舰队开出一条生路。
四十海里外，“反击”号的监测暗室内。
阴极射线管的屏幕上，那两个高亮光斑在完成一次扫描周期后，其移动轨迹立刻发生了剧烈的大角度偏折。
雷达操作官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卡尺的手指猛地收紧，拔高音量嘶吼着汇报：“长官！目标大角度转向！原航向作废，新航向西北，航速达到了26节！”
“西北？”坦南特上校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下达了指令，“同步右满舵！转向西北！命令轮机舱全负荷运转，动力输出拉满三十节！给我咬住德国人。”
“无论他们往哪跑，绝不能让他们脱离雷达扫描边界！”
但罕见的，轮机长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执行他的命令：“长官！绝对不能往西北走！绝对不行！”
他手里攥着一卷北大西洋冰区水文图，眼睛死死盯着坦南特：“西北方向是格陵兰岛南端的冰缘线！这个季节，那片海域全是初生冰带和密集浮冰群，海水都在往冰面冻！”
坦南特秒懂，瞬间冷静了下来。
这两艘上一次世界大战设计的老式战舰，飞剪艏没有任何抗冰加强，水线以下的船壳只有30毫米厚，甚至比沙恩霍斯特还要脆弱，连冰带防护筋都没有，螺旋桨更是完全裸露在外！
进去别说像沙恩霍斯特那样飙出三十节航速，就算降到十节，都随时可能永远被留在冰海里。
轮机长指着西北方向密密麻麻的冰区标记：“德国人那两艘沙恩霍斯特级，好歹是30年代的新舰，舰体结构强度比我们高得多，就算这样，那个德国疯子冲进冰海也是找死！长官，我们没必要跟着他们一起疯！”
“德国人这根本不是突围，他们是准备拉着我们一起往冰窟窿里跳！”通讯官也嘀咕一句，周围的参谋们也都看着坦南特，等待着长官的指令。
坦南特的脚步猛地顿住，已经到了嘴边的催促指令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再次俯身盯着海图上那片被标成淡蓝色的冰缘海域，指腹碾过那些代表浮冰密集区的标记。
他太清楚轮机长说的是实话。
这些水手们在害怕，但怕的不是德国人，他们怕的是身下这片冰海。
声望号和反击号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舰，别说专业破冰船，就连沙恩霍斯特级那点勉强的抗冰能力都没有，真要冲进那片正在结冰的海域，不等德国人动手，自己就可能先折在冰海里。
他顺手抓起舰间通讯送话器，接通了十五海里外声望号的通讯频道，声音里充满了焦躁和犹豫：“福布斯，你也看到雷达上的动向了，德国人掉头往西北冰区冲了。”
“我问你，追不追？”
通讯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福布斯咬着牙的咒骂声，却没了往日里逢敌必战的亢奋：“吕特晏斯这狗娘养的，是真疯了！”
这位打了一辈子仗、见了德国军舰就想冲上去开炮的老舰长，这一次却没有半分要冲上去对决的意思。
他太清楚这片北大西洋冰海的凶险了，逢敌必战的前提是活着打赢，而不是一头扎进敌人设好的陷阱里，当一个送命的傻子。
前者是英雄，后者是耻辱。
“坦南特，我感觉是这小子察觉到了什么。”福布斯的声音冷静了下来，“我感觉他往西北冰区冲，根本不是想突围，是给我们挖了个坑。”
“那些浮冰回波，能干扰我们的雷达，他能借着杂波轻轻松松甩掉我们。”
“我们这两艘老舰根本扛不住那片冰区，真追进去，不用他开炮，浮冰就能把我们撞废，到时候我们就是他嘴里的肉。”
“而且上帝才知道他会不会在冰区里留了U艇设伏？我们进去就是瞎子，只能被动挨打。”
“那你他妈的说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往冰里钻？”坦南特盯着即将脱离他们雷达边缘的两个光斑，沉声问道。
“看？当然不能让他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跑了。”福布斯没有犹豫，却也没有莽撞，“我们现在绝对不能贸然冲进冰区。老兄，你的反击号得立刻稳住阵脚，停在冰区边缘外，雷达全功率持续扫描，就算有浮冰杂波，也要死死咬住他们的大致轨迹，绝不能让他们彻底从屏幕上消失。”
“我马上给胡德号发加急电报，向托维上将汇报德军目前的全部动向，请示下一步的作战指令。”
他放了句狠话：“我们的任务是盯住他们，不是陪着他们一起冲进冰海里送死。”
“吕特晏斯那老狐狸想让我们自乱阵脚，我们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等上将的指令下来，我们再决定是绕路包抄，还是原地守着口子，但绝对比现在一头扎进陷阱里强！”
坦南特看着海图上那片死亡冰区，又看了看雷达屏幕上依旧在移动的光斑，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他放下送话器，对着操舵室和轮机舱下达了修正后的指令，声音也是冷静了下来：“就听你的，取消转向西北的指令，维持当前航向与航速，停在冰区边缘外。”
“命令雷达室，全功率持续扫描，尽可能地汇报德舰位置。”
坦南特的指令刚落，雷达操作官就猛地转过身，脸色惨白。
“长官！情况不对！目标还在加速，超过30节！德国人和我们的直线距离正在拉大！最多半个小时，德国人就会彻底脱离我们的雷达有效探测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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