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脚踩在泥水里，转过身，隔着冰冷的雨幕看向站在不远处撑着黑伞的纳菲尔德子爵。
亚瑟抬起沾满泥污的右手，朝着那位固执的汽车大亨竖起大拇指。
“子爵，你们的A13承载平台没有问题，悬挂系统完全经受住了行军姿态下的抗扭矩测试。”
听到这句评价，那位紧绷着脸的老派工业巨头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板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
乔治赶紧拿着干净的毛巾走上前，刚想递过去，却见亚瑟根本没有伸手接。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亚瑟一把抓住装甲边缘的铁扶手，身手矫健地再次翻越进去，直接钻回了那辆一号自行火炮的敞开式战斗室。
“先生？”乔治在下方疑惑地喊了一声。
“一号车炮长退下，我亲自来打首轮实弹。”
靶场负责人和技术代表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违抗这位的命令。
原本分配在一号车的厂方试射炮长立刻从车体侧面爬了下去。
亚瑟有些跃跃欲试地坐上了一号车的炮长席，双手熟练地握住了方向机和高低机的手轮。
“装药！”亚瑟沉声喝道。
装填手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抱起沉重的二十五磅高爆榴弹，用力将其推入散发着黄铜光泽的炮膛。
炮手随之狠狠拉动操作杆，炮闩“咔嗒”一声死死闭锁。
亚瑟装模做样地看了下那个标配的高精度光学瞄准镜。
他微微合上双眼，视网膜边缘立刻亮起一抹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晕。
RTS战术指挥系统瞬间激活，将两公里外的标靶区域无损放大并拉近到眼前。
系统后台开始极其安静且疯狂地高速解算。
环境风速、空气湿度、火炮当前所在泥泞阵位的微小水平倾角，以及二十五磅炮弹的抛物线弹道衰减数据，化作一串串绿色字符在光幕上飞速跳动。
短短两秒钟，一个代表着绝对命中的金色十字准星，死死锁定在了一号混凝土靶标的几何正中央。
亚瑟睁开眼，双手急速转动手轮。
凭借着系统提供的精准诸元，他将沉重的炮管仰角与偏角调整到了分毫不差的完美位置。
“二号车，三号车，听我的命令，调整数据标尺！”他看了一眼RTS上代表麾下的两台司事，根据它们各自的目标大声报出一串复杂的射击诸元参数。
另外两辆自行火炮的炮班成员立刻依令调整炮身。
“一号车就位！”
“二号车装填完毕！”
“三号车锁定目标！”
随着靶场指挥官手中红旗猛地挥下，亚瑟右手紧紧握住击发手柄。
“开火！”
“轰！轰！轰！”
三声仿佛要震碎耳膜的轰鸣几乎在同一秒内炸响。
炮口制退器瞬间喷射出刺眼烈焰，狂暴的高温气浪将周围十几米内的浓雾与冷雨瞬间排空。
三枚高爆弹脱膛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在灰暗的天空中划出三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死亡弹道，砸向了两公里外的山坡。
数秒钟的死寂后，目标区域的地平线上猛然腾起三团夹杂着泥土与碎石的巨大黑色烟柱。
沉闷的爆炸声顺着冷风传来，脚下的烂泥地在微微颤抖。
布置在远处的掩体观察哨内，观测员立刻抓起野战电话，声音极度亢奋：“报告指挥台！一号混凝土加强掩体，直接命中，彻底摧毁！二号装甲模拟板，命中，装甲板被直接撕裂！三号步兵散兵坑，命中中心点，预估毁伤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首轮极限距离齐射，命中率，百分之百！”
靶场指挥台旁的工程师们刚想松一口气，准备迎接长官的嘉奖。
亚瑟却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制止了即将响起的掌声。
他心里非常清楚，刚才那轮如同神迹般的齐射，很大程度上依赖了战术系统提供的上帝视角与弹道解算。
但那些普通士兵可没有这种外挂。
一款合格的战争兵器，绝不能仅仅在王牌车组或者系统辅助下才能发挥作用。
它必须能让最普通的列兵在面临生死高压时，依然能够依靠本能和机械的可靠性稳定输出火力。
他转过头，沉声命令：“装弹。”
装填手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转身，从身后的弹药架上再次抽出一枚沉重的炮弹。
亚瑟深吸一口气，将双眼死死贴在出厂标配的光学瞄准镜上。
这套完全对标卡尔·蔡司军工标准打磨的光学仪器，在阴暗的雨雾天气下依然保持着优异的透光率。
十字分划板清晰地印刻在视野中央。
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被系统标记过的固定靶标，而是快速转动方向机手轮，寻找着靶场边缘那些更具实战模拟意义的残骸。
“左侧一千五百米，废弃的轻型战车靶标，正在进入射界。”亚瑟凭借肉眼观察和光学镜上的测距刻度，手动估算着距离与提前量。
金属齿轮在手底下飞速转动，齿轮咬合的反馈力度适中，没有出现任何滞涩感。
此刻，他完全将自己代入了一名在沙漠里突然遭遇德国人的普通炮长角色。
没有预警，没有雷达辅助，肾上腺素狂飙，视线被漫天的硝烟和沙尘遮蔽，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机械结构去搏命。
“放！”
再次击发。
震耳欲聋的火炮怒吼声中，无烟火药燃烧产生的刺鼻硝烟瞬间充斥了整个战斗室。敞开式设计的优势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冰冷的强风迅速从顶部灌入，将那些容易让士兵头晕目眩的有害气体快速吹散。
在超过五十度高温的撒哈拉沙漠里，这种良好的通风散热能力，甚至比多加几毫米的防弹钢板更能提升车组的持续作战极限。
远处的废弃战车靶标腾起一团火光，炮弹击中了目标侧翼，直接炸开了一个大洞。
“偏离预定中心点半米，但构成有效杀伤。”观察哨的汇报声通过野战扩音器传出，没有刚才那般亢奋，却更加真实。
亚瑟微微点头，对于完全剥离了系统辅助的手动光学瞄准而言，这个精度完全达标。
他再次摇动手轮，准星重新归位，十字线依然稳稳地咬合在原有的刻度基准上。
瞄准镜底座的加固抗震设计经受住了考验，没有让他失望。
“继续射击，目标右前方一千二百米，模拟反坦克炮掩体。”
装填、退壳、闭锁、击发。
车组人员的配合逐渐默契，动作一气呵成。
黄铜弹壳冒着白烟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炮声接连响起，二十五磅野战炮本就优秀的射速优势被这套敞开式平台完全压榨了出来。
亚瑟在短短三分钟内，完全凭借自身肉眼和车内标配的观瞄设备，连续对四个不同距离、不同装甲厚度的随机目标进行了火力覆盖。
每一次射击，他都在细细体会着炮长座椅的减震反馈、火炮俯仰时的液压阻尼手感，以及火药燃气散去后视野恢复的快慢。
最后一发高爆榴弹在远处的泥地上炸开了一个大坑，泥水混合着弹片四下飞溅，将那个模拟掩体削平了一半。
亚瑟松开击发手柄，站直了身体。
连续的实弹开火让火炮的炮管散发着惊人的热浪，冰冷的雨水落在炮身上，瞬间爆裂蒸发成一团团白色的水汽。
他的军服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湿透，修长的手指沾满了黑色的火药残渣和滑腻的机油。
他环顾了一圈这辆完全由他亲自敲定生产细节的钢铁猛兽。
悬挂的承重轮没有发出任何异响，车身装甲没有因为连续射击的共振而出现金属疲劳的裂纹，精密的光学仪器完好无损，乘员的操作空间依然井然有序。
哪怕是那些才在装甲兵训练营里待了几个月的新兵蛋子，只要严格遵守操作规程，也能依靠这套坚固可靠的纯机械系统，在北非的沙丘上把高爆弹精准地砸进德国人的阵地。
这才是这台武器最致命、也最让对手绝望的地方，它不挑剔使用者，它能够成规模地批量复制杀戮效率。
确认了所有的机械与光学指标后，亚瑟从战斗室的边缘一跃而下，双脚稳稳地踩在泥水里。
直到亚瑟跳下来的那一刻，鸦雀无声的泥泞靶场里，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欢呼声。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高级技术人员和满脸油污的总装工人们，激动地挥舞着拳头纷纷鼓掌。
连站在泥地边缘的那位纳菲尔德子爵，也忍不住用力拍了两下手掌。
亚瑟从战斗室里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远处尚未散去的浓厚硝烟，脸上也是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意。
这款被他寄予厚望的自行火炮，用无可挑剔的实弹数据证明，它完美达到了甚至超越了他在图纸上定下的苛刻设计预期。
强悍的越野机动性、超高的命中精度，以及二十五磅野战炮带来的持续射速，让它既能像幽灵一样跟随装甲矛头推进，为突击步兵提供随叫随到、指哪打哪的毁灭性曲射火力洗地，也能在遭遇德军装甲群突袭的险境下，迅速压低炮口，用穿甲弹给那些不可一世的德国战车当头一棒。
这完全是一台为了北非那片残酷沙漠绞肉机量身打造的杀戮兵器。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旁边临时用帆布搭建的简易指挥棚。
没有理会桌上那些繁文缛节的验收报告单，他直接拿起沾满墨水的钢笔，在厚厚的设计定型与量产许可文件的最下方，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将文件狠狠拍在桌面上，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的乔治和立正站直的靶场负责人，下达了最终的工业指令：
“听清楚了。谢菲尔德兵工厂，从我签字的这一秒钟开始，所有与‘司事’项目相关的生产线，全部立刻转入三班倒的战时极限状态。人可以累瘫歇着，机床履带和焊接设备绝对不许停转！”
他竖起两根手指。
“首批六十辆实车，我不管你们去哪里抽调熟练工，去哪里挤压其他订单的钢材配额，必须在二十天内给我完成全部总装和极限路况调试！只要有一辆车验收合格，直接给我开上拖车，装船运往马特鲁前线！一秒钟都不许耽搁！”
“至于后续的量产计划，优先吃下第八集团军的那两百辆订单。其他任何战区、任何部队的后勤官僚敢来抢份额，让他们直接来找我理论。”
“是，先生！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耽误前线战机！”乔治和靶场负责人同时猛地立正，用尽全力大声吼出应答。
伦敦郊外的冷雨依然在连绵不绝地下着，仿佛要淹没这座城市。
但在谢菲尔德泥泞的靶场上，刺耳的重炮轰鸣声却一轮接着一轮，再也没有停歇过。
那震耳欲聋的炮声，早已盖过了风雨，响彻了整个工业区的上空。
这不仅仅是斯特林重工帝国这台庞大工业机器全力运转时发出的狂暴脉动，更是代表着大英帝国的战争巨兽，再次在这个男人的意志下，咬合齿轮，开始疯狂加速的轰鸣。
望着那还在继续射击测试的司事自行火炮样车，亚瑟已经开始期待着，当这批火炮出现在北非战场上的时候，隆美尔脸上那精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