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飞速盘算着斯特林重工的家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狮”级的建造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从零起步。
虽然零号干船坞里的龙骨今天才刚刚铺平，但由于开战前海军预留的战备配额，那些最耗时的核心巨型构件，包括三座三联装十六英寸主炮炮塔、大功率帕森斯蒸汽轮机总成，以及数千吨经过表面硬化处理的侧舷特种装甲板，此刻早已静静地躺在谢菲尔德的重型仓库与各级分包商的堆场里。
而最有意思的是，白厅的政客们表面上装出一副被《伦敦海军条约》捆住手脚的憋屈模样，捏着鼻子将新一代战列舰的主炮口径限制在了十四英寸。
但在皇家海军那些老派将领的骨子里，从来就没断过对更大口径重炮的狂热渴望。
那些早就静静躺在兵工厂保险柜底层的十六英寸身管图纸，以及暗中保留的重型锻压机床，正是大英帝国自始至终都未曾熄灭的巨炮野心。
这甚至算不上一场传统的漫长造舰工程。
在亚瑟看来，这更像是一次将海量模块化预制件推上滑轨的暴力总装。
现在，甲方把尾款结清了，那他这个乙方自然也不用藏着捏着，放开手干就是了。
只要不计成本地压榨克莱德班克船坞的极限产能，实行严苛的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即便把成批的熟练造船工人和重型焊接设备逼到报废边缘，这头海上巨兽就完全有可能在十五个月内被强行催熟，滑入冰冷的大西洋或者太平洋。
“这里面涉及到异常复杂的新型舱室设计细节、特种装甲钢的焊接工艺、以及最新型舰载雷达的整体适配。所有的核心建造环节，都需要您这位总设计师亲自与海军技术委员会对接拍板。”
听到这个足以震动世界海军格局的消息，即便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早有战略预判的亚瑟，也忍不住微微挑高了眉毛。
“情况我清楚了。”亚瑟对着话筒沉声下达指令，干脆利落，“我会尽快交接完这边的事情启程返回伦敦。”
“在我回去之前，火炮样车的所有测试数据立刻列入绝密档案封存，谢菲尔德的兵工厂全员进入战备状态。造船厂的龙骨铺设和建造进度，必须每日形成书面简报向我的私人办公室报备。明确告诉那些海军部的人，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一张图纸上的设计细节，都不允许擅自修改。”
挂断电话，亚瑟转身走向墙上那幅巨大的战区态势图。
他的视线迅速锁定了托布鲁克要塞的坐标，在红蓝相间的防线标识上快速划过，飞速梳理着当前的沙漠战场局势。
隆美尔引以为傲的第十五装甲师残部，刚刚撤回托布鲁克环形阵地。
他们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不仅士气低迷，更是面临着油料见底、弹药告罄的绝境。
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在沙漠里组织起任何一场师级规模的反扑，就算进攻最多也是小打小闹。
而在亚历山大港外围，第八集团军的封锁防线已经构建完毕。
装备精良的英军侦察营和神出鬼没的SAS特种小队，正在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抵近监控。
皇家空军的战机随时在港口和要塞上空盘旋，牢牢掌控着制空权。
退一万步讲，就算德国人试图进攻，驻扎在马特鲁的第七装甲师主力，也有极其充裕的预警时间来进行机动拦截。
隆美尔想必也知道这点，自然不会再轻举妄动。
综合判断，近期内，北非西线绝对不会爆发大规模的地面战事。
这无疑是上帝赐予他临时返回伦敦处理军工事务的完美空窗期。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回到办公桌前，抽出信纸，起草了两份言辞恳切但理由充分的报告。
分别向第八集团军司令蒙哥马利中将、以及中东英军总司令奥金莱克上将，正式申请临时回国许可。
在电文中，他清晰地列明了回国的三项核心事由：亲赴兵工厂验收陆军极度缺乏的新型自行火炮样车；前往造船厂对接海军新一代主力舰的关键建造项目；以及协调本土军工厂对北非前线的军工补给事宜。
同时明确作出部署，在他离岗期间，第七装甲师的临时指挥权，将全权交由赖德上校负责。
报告发出后，仅仅过了不到两个小时，通讯兵便送来了两位高级将领的加急回电。
奥金莱克上将在回电里极其痛快地批准了申请，更是直言赞赏：“斯特林少将主导的军工技术革新，是大英帝国赢得这场战争的绝对关键。望你早日办妥事务，不负帝国所托。”
而蒙哥马利中将也在回电里批准了这项临时离岗申请，只是在电文的最后，额外加上了一句极其符合他个人风格的严厉叮嘱：“休假期最多二十天。二十天后，你必须按时返回马特鲁前线。北非的战局离不开你这位亲手击败了隆美尔的王牌指挥官。”
拿到批复的那一刻，亚瑟立刻紧急召集了第七装甲师所有营级以上的实权主官，在指挥部内召开了一次气氛严肃的临时指挥交接会议。
在会议上，他正式宣布了临时指挥权的交接决定，明确了赖德在他离岗期间的最高指挥权。
同时，他指着地图，给所有军官定下了一条铁律。
“我离开期间，全师所有战斗单位，必须死死坚守现有防线，绝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向托布鲁克发起进攻！只维持常规的装甲侦察和外围袭扰。任何关于德军大规模调动的异动情报，必须第一时间上报第八集团军司令部，同时向我发送加密电报。”
“守住马特鲁这条防线，就是你们的核心任务！”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领命离去，指挥部里只剩下亚瑟和赖德两人。
赖德看着手里那份指挥权任命文件，挠了挠头上的短发，对着亚瑟露出了一个笑脸：“长官，反正上面批的也就二十天时间，要不我跟着你一起回伦敦看看？正好我也快两个月没回过本土了，顺便还能在兵工厂给你打个下手。”
亚瑟停下手里的动作，摇了摇头。
他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大檐帽，端正地扣在头上，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你必须留在这里，坐镇马特鲁。”
“第七装甲师是我们钉在埃及西大门上的钉子。”他走到赖德面前，拍了拍这位老搭档的肩膀，“我离开之后，这片阵地上必须有一个我绝对信得过的人来压住阵脚。除了你，其他人我信不过。”
“我这次回国不是去度假的。”亚瑟整理了一下常服的领口，补充道，“工厂验收、船坞对接、陆军部和海军部的协调，一堆事等着我去处理，根本没有空闲。你留在前线，第一要务是稳住下面的部队，死死盯住托布鲁克里的隆美尔。别让他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搞出什么幺蛾子。只要你看好家，等我回来，有的是仗给你打。”
赖德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双脚并拢，挺直腰板对着亚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是，长官！我向您保证，您离开多久，我就把马特鲁防线守多久！隆美尔敢有任何异动，我一定让他有来无回！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亚瑟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赖德在跟着他的这段时间进步还是明显的。
他或许没有他那般毒辣的战术预判，但和蒙哥马利一样，绝对是防守端最稳如泰山的指挥官。
有他坐镇马特鲁防线，自己才能真正做到毫无后顾之忧地返回伦敦处理那些军工事务。
1941年1月3日，清晨，马特鲁军用野战机场。
北非沙漠的朝阳刚刚跃出沙丘，金色的阳光洒在简易跑道上。一架四引擎重型运输机已经完成了起飞前的全部检查，螺旋桨缓缓转动，卷起地面的沙尘，发出低沉而充满力量的轰鸣。
亚瑟身着笔挺的将官常服，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军包，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大步走上了飞机的舷梯。
在跨入舱门的前一刻，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视线望向遥远的托布鲁克要塞方向，随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固若金汤的马特鲁港防线。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次返回伦敦，绝不仅仅是验收装备、对接造舰订单那么简单。
柏林的怒火已经被彻底点燃，德国海军的水面舰队即将倾巢而出，大西洋上的海战一触即发；而在北非的沙漠里，隆美尔的困兽之斗也远未结束。
这场战争的残酷走向，已经因为他的介入，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而他，必须亲手握住这根决定命运的方向舵，无论是陆地，还是海洋。
舱门缓缓关闭，运输机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跑道上加速滑行，最终拔地而起，冲上了北非的天空。
飞机调转航向，向着北方的伦敦飞去，机翼下，是广袤无垠的撒哈拉沙漠，而前方的英伦三岛，一场新的风暴，正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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