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维尔注视着面前三位满脑子只想向前推进的部下,视线随后越过他们的肩膀,投向夜幕下嘈杂的临时集结地。
停泊在指挥车周围的,只有几台满是沙尘的老式A9巡洋坦克、正在挂挡倒车的重型牵引车,以及几门正被炮兵清理炮膛的二十五磅野战榴弹炮。
那支真正撕穿了敌军整条防线的流星战车编队,此刻早已顶在了几十公里外的最锋线上,根本不在总司令的视野范围之内。
但韦维尔依然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躁动。那些六百马力的柴油引擎,似乎隔着几十公里的夜风,将不安分的进攻本能,彻底注入了这支军队的神经中枢。
“长官。”奥康纳看韦维尔还在犹豫,再次强调,“意大利人已经丧失了组织反扑的能力,他们的士气被履带碾碎了。这时候停下来修筑工事,等同于给格拉齐亚尼喘息的时间。这种错误我们不能犯。”
“意大利人虽然人数依然众多,但他们已经变成了没有指挥中枢的散沙。”皮尔斯少将也忍不住开口,见第七装甲师在第一天就有如此战果,他也忍不住想要对意大利人大打出手,“我的印度师不需要挖掘工事,他们现在的体能还能支撑一次五十公里的急行军。没人想在这个绝对顺风的局势里踩下刹车。”
韦维尔盯着那条红线,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他感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战机正在指尖流逝,这种压力战胜了他的保守本性。
“给装甲编队两个小时进行休整。”韦维尔将烟头踩灭,抬起头,目光锁定在西方,“今夜凌晨发起行军。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看到你们的履带碾过哈尔法亚隘口。”
1940年11月10日,15:00 PM,利比亚黎波里港。
西部战役爆发的前夕。
意大利军需处仓库前,管辖权属于意大利总督府,是格拉齐亚尼留给战略预备队最后的物资底牌。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午后的平静。
五辆涂装成沙漠黄色的二号战车和八台欧宝卡车,带着浓烈的尾气味道,以充满侵略性的姿态直接撞开了仓库外围的铁丝网大门。卡车的前保险杠将木质支撑杆撞得扭曲断裂,精钢履带直接在平整的码头砖地上碾出狰狞的白痕。
“停止!这里是受管制区域!”一名意军军需官挥舞着手中的文件夹,脸色惊恐,但当看到德军那标志性的铁十字标识的时候他才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敌人,“没有元帅的亲笔批文,任何单位不得调用一加仑燃油!”
“砰!”
一名全副武装的德军装甲步兵直接用MP40冲锋枪的金属折叠枪托狠狠砸在这名军需官的侧脸,将他整个人掀翻在泥土里,几颗带血的牙齿飞落在砖面上。
几秒钟内,整整一个连的德军士兵从卡车后斗纵身跃下。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枪栓拉动声,几十支黑洞洞的九毫米枪口直接封锁了仓库守卫的视线。德军士兵的灰绿色M35钢盔在阳光下冰冷而充满杀气,眼神中没有交涉的余地,只有对隆美尔命令的绝对服从。
一辆Kfz.15指挥车的车门被推开。
锃亮的皮靴落地,压迫感瞬间拉满。
埃尔温·隆美尔大步走向库房,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躺在地上的盟友,径直踏上台阶。
他盯着眼前这个吓得发抖的意军军需官,这次连轻蔑都没有了。
他本就对柏林统帅部将他调往这片不毛之地、替一群只知道溃退的盟友擦屁股感到强烈的不满。
而这一周,看着这些在后方死守着燃料库、对前线战事无动于衷的盟友,他彻底看清了这群土狗的懦弱本质。
他来北非,是来拯救轴心国那摇摇欲坠的战略版图的,绝不是来给这群穿着华丽制服的小丑当保姆的。
至于强行征用物资会引发怎样的外交风波?
那是柏林总理府该头疼的扯皮,元首自然会替他扫清这些政治障碍。
他有自己的傲气和底线,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撕破了所有同盟协议的伪装,果断选择了属于德意志国防军最暴力的手段。
“一周前,我的第三侦察装甲营就已经进入了南部沙漠。现在他们正死死扎在英国第八集团军的南侧翼盲区。”隆美尔的声音充斥着压抑的怒火与强硬,“他们在等我发起突击的信号,而整个第五轻装师都在等这些燃料。非洲军的内燃机不听批文的命令,它们只喝油。现在,去把所有的储油罐阀门打开,或者,我自己用机枪帮你们打开。”
自从得知了那个斯特林正在向埃及输送新型坦克的密电,他便一直在沙盘前推演战术方案。
想要规避与这些具体参数未知的新型坦克发生正面对抗,压低非洲军的战损率——他带的人不多,经不起折腾,最直接的手段,就是赶在那批货轮靠岸前,让履带直接开进亚历山大港的深水码头。
然而,意大利人的拖延,彻底抹平了这个时间差。
侦察营发回的急电清晰地表明,第八集团军不仅完成了这批新式重装载具的换装,他们甚至不准备让士兵和战车磨合就已经将其推上了攻击发起线,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对面英军指挥官的心思,不管是韦维尔还是奥康纳,他们想要速战速决。
而面前的这群罗马人,对近在咫尺的威胁却无动于衷。
按照计划,就在今晚,那位盲目自大的第十集团军总司令格拉齐亚尼,甚至还在的黎波里的总督府内筹备着一场规格奢华的晚宴,给出的理由是“提前庆祝把英国人彻底赶下海的伟大胜利”。
二十万人,看着确实颇具威慑力。
但亲自在法兰西平原上验证过装甲突击理论的隆美尔比谁都清楚,在由履带、大功率内燃机和车载无线电构筑的现代机动作战体系面前,纯粹的步兵人头数除了拖垮补给网、让后勤骂娘之外,毫无战术价值。
而当这二十万人还是那些毫无战斗意志的意大利人时,这种臃肿便成了致命的毒瘤。
隆美尔在沙盘前做过推演:如果把亚瑟的这批新式坦克划拨给第五轻装师,只需七个昼夜的连续突击,他就有绝对的把握用履带把这二十万罗马猪一路碾回亚平宁半岛。
而他同样相信,对面由奥康纳指挥的五万英国人,同样具备这种能力——因为意大利人实在是太拉跨了。
这让他再也无法按兵不动。
“将军……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我会向罗马最高统帅部申诉……”一名意军上校强撑着胆子走上前。
隆美尔猛地转身,右手那只带有刺绣的皮手套直接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从今天起,的黎波里港所有的物资调度权,全部移交德意志非洲军团。”他当众向所有待命的德军官兵宣布,声音如同雷鸣,“任何扣留补给的行为,将被直接视为破坏轴心国联盟的背叛。我给予你们开火权,凡阻挠加注者,原地处决。”
有了隆美尔的交底,德军士兵们立刻动了起来,他们也早就对这群意大利人不满了——他们本应在巴黎度假才对。
他们粗暴地推开意军守卫,扯开沉重的库房大铁门。几十根黑色的高强度橡胶管被直接拖到那些巨大的储油罐前。这里面储存着为意大利空军和机械化部队准备的优质柴油与航空汽油。
“插进去,给我抽干它们!”隆美尔站在欧宝卡车的踏板上,亲自监督作业,“把那些高辛烷值的航空汽油全部灌进三号坦克的引擎!至于那些柴油,一滴也别留,全部分配给后勤牵引车和轮式底盘!”
随着手动加压泵的剧烈抽动,黏稠的柴油与带着刺鼻挥发气味的航空汽油,顺着透明管壁源源不断地涌向德军那标志性的二十升军用铁桶。
数以百计的铁桶在码头上碰撞……
意军守卫们抱着卡尔卡诺步枪,茫然地看着这些远道而来的援军,在光天化日之下抢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血液。
隆美尔看着那些被塞满的卡车后斗,嘴角逐渐变得危险。
万事俱备,他现在只需要等待侦察营发回那个决定性的战机。
1940年11月14日,14:00 PM,的黎波里港外围,第五轻装师集结区。
通讯参谋将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报递到隆美尔手中。
这是深入敌后多日的侦察营利用大功率发报机传回的前线战况。
“意大利人的状况不对劲。”隆美尔捏着刚破译的密文纸,眉头微皱,“才半天时间,西迪巴拉尼就全线溃散。英第八集团军换装的新型战车的确很难对付,实战机动性与正面防护远超预期。格拉齐亚尼耗费半年心血构筑的前沿阵地,连二十四个小时都没能撑住。”
作为楔入埃及境内的核心支点,西迪巴拉尼并非普通的沿海村落,而是意军囤积了堆积如山的弹药与补给、意图直取亚历山大港的绝对跳板。
这座枢纽的陷落,标志着罗马方面在北非的战略进攻态势被硬生生折断。
从第五轻装师目前集结的的黎波里港,到英军装甲前锋所在的交战区,中间横亘着一千多公里的漫长距离。对于履带车辆而言,这是一段足以把发动机活塞磨穿的死亡里程。
“长官,格拉齐亚尼手里还有十五万兵力。”施特莱斯少将指着地图上的等高线密集区,“他们正顺着沿海公路向西收缩,退守塞卢姆与哈尔法亚隘口。那里有垂直的石灰岩峭壁截断平原,天然地形构成了第二道屏障。更后方还有巴尔迪亚港与托布鲁克要塞群提供纵深掩护。”
“十五万头失去统合调度的食草动物,依托地形也守不住任何通道。”隆美尔将测距卡尺扔在沙盘边缘,木头碰撞发出脆响,“英国的装甲部队既然已经冲垮了首道防线,他们一定会顺势推平塞卢姆,任何装甲指挥官都忍不住这种诱惑。”
“在那些全速运转的引擎面前,静态的要塞群毫无战术价值可言。”
听到隆美尔的分析,施特莱斯也是紧皱眉头:“可英国人现在的推进速度太快了。按这个势头,他们很快就会越过边境。”
“巨大的胜利往往伴随着致命的盲目,韦维尔现在一定以为北非已经是他们英国人的囊中之物了。”
“的确如此,如果没有我们的话。”
隆美尔拿起铅笔,在地图南部那片代表着绝地的无人区画出一个巨大的迂回半圆,箭头直指第八集团军暴露的侧后方,“我们的侦察营正好潜伏在他们的视野死角。英国人的新型载具在正面战场推得越快,他们的燃料补给线就拉得越长。”
“我们要给奥康纳准备一份大礼。趁着他们立足未稳,从深漠切入,打烂他们的后勤和油罐。”
为了达成这种超常规的沙海狂飙,部队必须进行大手术。
隆美尔推开车门,大步走向临时指挥所的高台,看着下方密集的装甲兵团,他必须疯狂一把。
“我们要跨越的是数百公里的无人区,不是在柏林的林荫大道散步!”隆美尔挥动手中的指挥棒,看向他的士兵们,“所有不能让坦克跑起来、不能杀伤敌人的负重,全部给我扔到大海里去!”
为了达成这种超常规的大纵深战术迂回,整支第五轻装师必须继续瘦身。
想要截杀奥康纳那支正在全速突进的装甲矛头,靠这些二号三号是不可能挡得住的,想要拦住快速推进的英国装甲部队,他必须动起来——比对方更快,更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