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1月13日,07:30,埃及尼贝瓦要塞,意军前沿防御地带。
高爆炸药爆炸后的残留物依然悬浮在半空。
硝烟、扬尘与干涸的沙粒混合,形成一层厚重的灰色雾霾,死死盖住这片被撕裂的阵地。
A15流星编队刚刚完成了一轮单方面的装甲突击。
防线最前端,意军耗费数月挖掘的反坦克壕沟失去了应有的效用。战车凭借着优异的越壕能力,直接从填平的沙土和倒塌的支撑木上跨过。垒砌掩体的沙袋正往外渗着燃烧的青烟,粗糙的麻布纤维在高温下卷曲,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拥有十二挺布雷达M37重机枪的阵地被高爆弹一一点名,连同射手一起被掀翻在沙堆里。
战壕内部的结构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用来加固壕沟壁的波纹钢板被炸得扭曲变形,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倒插在泥土里。
一段长达十米的交通壕坍塌大半,将几名来不及撤离的通讯兵活埋在下方,只露出半截缠绕着绝缘胶布的野战电话线。
空气中弥漫着人体血液在高温下蒸发的腥气,混合着柴油泄漏的味道,甚至令一些英军士兵都差点当场将胃里的酸水吐了出来。
而三门被意大利人寄予厚望的四十七毫米战车防御炮此刻更是惨不忍睹。
其中一门火炮的护盾被履带正面碾过。
二十八吨的底盘重量直接将铸钢炮架压成了碎渣,驻退机的液压管爆裂开来,黏稠的缓冲液溅在干旱的沙土上,转瞬被吸干。细长的炮管被不属于它的厚重折成了一个诡异的锐角,炮闩零件崩裂,散落在被机械夯实的战壕边缘。
阵地后方的第二道铁丝网也未能幸免。
粗壮的固定木桩被车体前装甲连根拔起,带刺的铁丝缠绕在负重轮的轮轴上,随后又被旋转的钢齿扯断。
破碎的松木弹药箱随处可见,断裂的尖锐木刺混杂着被挤压变形的黄铜色卡尔卡诺子弹,被死死夯入沙土深处。
意军配发的M33型钢盔,在二十八吨的底盘重量下被直接压成了废铁饼,崩断的牛皮下颚带随意地散落在泥沟里。
至于那些属于防守方热带制服的灰绿色布料碎片,此刻早就和渗漏的柴油、凝固的血污混合搅拌,粘连在战壕边缘。
意大利人的抵抗意志,伴随着这些金属残骸全面瓦解。
驻守此地的马莱蒂机动集群,幸存的士兵们蜷缩在弹坑底部,丧失了所有的建制指挥。
一名意军下士靠在残存的土墙上,他被近距离地炮击震懵了。
他呆滞地看着不远处那辆被撞翻的Spa 38R补给卡车,车厢里的通心粉罐头和硬饼干散落一地,履带印清晰地印在扁平的马口铁皮上,将里面的食物残渣硬生生挤了出来。
没有人下达继续射击或者是撤退的命令,因为前线的电话线早就断了。
但有人带头采取了行动。
一名列兵率先解开了武装带的金属搭扣,将手里的卡尔卡诺M91步枪扔了出去。带有实木枪托的武器砸在旱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这声轻响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投降行为如同瘟疫般沿着残破的战壕蔓延开来。士兵们接连拔出枪栓,将弹仓里的六点五毫米子弹退出,向英军坦克展示他们已经解除武装。
黄铜色的弹壳掉落在沙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越来越多的意军举起双手,从藏身的掩体内、被炸毁的碉堡后方爬出。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松软的浮沙,顺从地走到高地上,双膝弯曲,跪在被履带切开的土坡两侧。成百上千名失去斗志的战俘排列成散乱的阵型,等待着胜利者的收容。
然而,预想中的受降程序并没有发生。
处于锋线最前方的一辆流星战车内,托马斯中士正通过指挥塔的潜望镜观察战场。狭窄的炮塔吊篮里充斥着发射药燃烧后的硫磺味,以及乘员身上渗出的汗酸。
通风机全速运转,扇叶发出嗡嗡的噪音,将浑浊的空气抽出舱外。
托马斯伸手抹掉潜望镜上的一层细沙,护目镜下的双眼紧盯着前方的路况。
车内通讯器里传来各车简短的汇报,没有任何多余的无线电闲聊。
装填手将抛出的药筒踢到角落,随即从弹药架上抽出一枚崭新的五十七毫米高爆弹,塞进炮膛。炮闩闭锁的撞击声,在舱室内显得格外清脆,宣告着火炮重新处于待击发状态——一旦有人敢乱动,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对方轰成渣。
看到外面密密麻麻跪地的降卒,托马斯脚下踩稳通讯踏板,按下喉部送话器的送话键。
“各车注意,保持既定航向。不用管两侧的敌军残部。全速越过当前区域,向下一个战术节点突击。”
这道指令完全不符合交战的传统。
在旧有的作战大纲中,装甲部队必须停下来,掩护步兵清理战壕,收缴武器,并设立战俘营。
但第七装甲师的指挥层在昨晚的简报中已经将这些陈旧的规则作废——他们决定向那位德军装甲兵大将学习。
奥康纳也知道,这支装甲矛头是一柄昂贵的战锤,它的每一次停顿都会消耗宝贵的能量。
时间就是生命,奥康纳知道一件事:他的对面有超过20万意大利军队。而光是抓这些俘虏,都够他在沙漠里转上一星期。
他一开始就向第七装甲师下达了命令,把这些繁琐且拖慢节奏的工作,全部被甩给了还在后方十几公里外吃灰的摩托化跟进人员。装甲部队的唯一目标,就是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维持最高时速,不断向前突破,直至凿穿第十集团军的大后方。
驾驶员接到指令,通过狭窄的观察缝看着前方的沙地,双手握紧操纵拉杆,右脚猛踩油门踏板。
几十台梅林改型V12引擎同时发出低沉的咆哮。
这款原本为战斗机设计、依赖高辛烷值航空汽油驱动的精巧航空心脏,被亚瑟彻底拆除了火花塞与化油器,重新铸造了高强度缸盖,极其粗暴地改造成了一台压燃式的重型柴油怪兽。
这种颠覆性的工业爆改,在北非的极端战场上展现出了压倒性的战术价值。
摒弃了极易挥发爆燃的航空汽油,意味着即使战车装甲被敌军火炮击穿,车体内部也不会瞬间变成焚烧乘员的火葬场,生存概率得到了本质上的飞跃,在这方面,流星比朗森打火机做得更好。
更重要的是,柴油压燃机制带来的磅礴低转速扭矩,正是重达二十八吨的钢铁躯体在松软沙海中强行起步所最急需的动力特性;而大幅度降低的油耗,更是直接赋予了这支装甲矛头在补给匮乏的深漠中进行长途大纵深穿插的底气。
进气道贪婪地吞入混杂着粉尘的空气,经过加大的双层沙尘滤芯过滤后,强行压入汽缸。高压油泵喷射出的雾化柴油在极高的压缩比下瞬间起爆,推动沉重的锻钢活塞剧烈做功。
两根粗壮的排气管喷吐出浓烈的黑色废气,随着曲轴转速的攀升,尾气逐渐转为淡蓝色。
强悍的扭矩顺着粗大的传动轴,经过主离合器和齿轮密集的变速箱,毫无保留地输出到后置的主动轮上。巨大的驱动齿轮死死咬合履带销,克里斯蒂悬挂在不平整的沙丘上产生急剧的机械回弹,粗壮的螺旋弹簧将车体稳稳撑平。
四百毫米宽的高锰钢履带重新获得了狂暴的推进力,在布满碎石的地表上犁出深深的印痕,卷起漫天尘土。
庞大的车队根本没有减速,它们蛮横地从跪地人群中间的空隙穿插而过。在不规律的沙丘地形上,驾驶员双手交替拉动两侧的转向拉杆,履带做出微小的差速调整,避开那些深坑和过于坚硬的岩石凸起。发动机的转速表指针一直维持在红线边缘。
战车行驶掀起的高速气流,夹杂着粗糙的砾石,狠狠打在战俘没有防护的脸颊上,留下红色的血痕,但即便如此,那些意大利士兵们也不敢有丝毫动作。负重轮压过沙地,将干涸的地表碾得粉碎,暴露出下方松软的细沙。
一辆战车从边缘驶过,宽大的履带径直压上了一堆意军丢弃的步枪。
伴随着微不可闻得碎裂声,胡桃木枪托被压成木屑,精钢打造的枪管被压成了麻花,枪栓内部的弹簧和击针零件在沙土中飞得到处都是。二十八吨的重量连地面的岩层都碾出了裂纹。
剧烈的震动顺着沙土传导,震得跪在地上的战俘膝盖发麻。
那名意军下士下意识地抬起头,满是油污和泥土的脸上布满惊惧。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中充斥着人类对于机械巨物的战栗。那些高耸的炮塔、带有倾角的厚重装甲板,以及口径惊人的长身管火炮,根本不属于他们认识的任何英军坦克。
巨大的阴影从他们身边掠过。
这群战败者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动了这些轰鸣的机器,回过头再把他们碾成肉泥。他们只能呆滞地看着那些沙漠黄色的庞大背影。履带卷起的沙尘如同海啸一般,迅速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尽头。
留给尼贝瓦要塞的,只有深深刻在黄沙中、延绵不绝的车辙印,以及还在燃烧的阵地残骸。
09:00,尼贝瓦以东十公里,第七装甲师机动指挥部。
一辆AEC“多切斯特”装甲指挥车停在隆起的沙脊背风处。车体外侧的十二毫米均质钢板被暴晒了一整个早晨,表面温度高得足以烫伤毫无防备的皮肤。厚重的帆布遮阳网从车顶延伸下来,用几根钢制地钉固定在沙地里,勉强为这处前线枢纽提供了一片阴凉。
车厢内部的温度已经攀升至四十摄氏度以上。
顶部的两台小型换气扇全速运转,扇叶发出恼人的嗡嗡噪音,却仅仅只能搅动这些浑浊的空气,无法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凉意。
两组安装在防震底座上的No.19型大功率无线电台正处于满负荷运转状态。
散热栅格甚至有些烫手。两名报务员头戴厚重的胶木耳机,脖子上挂着浸满汗水的毛巾。他们的手指在黄铜电键上快速敲击,旋钮被不断微调以锁定最清晰的波段。耳机里充斥着静电干扰的刺啦声,以及前线坦克指挥官托马斯中士短促的汇报。
他们将接收到的摩斯密码迅速记录在纸垫上,一旁的译电员立刻接手,对照密码本将这些跳动的字符转译成明文战报。
理查德·奥康纳中将俯身在占据了半个车厢的海图桌前,双手手掌死死撑着包着黄铜边条的桌面边缘。
桌面上铺展开的是一张比例尺极大的北非战区军事地形图。
繁密的等高线极其清晰地勾勒出从尼贝瓦到图马尔的每一处沙丘与戈壁。他拿起一支红色的粗质标图铅笔,目光紧锁在代表意军防御体系的蓝色墨水标记上。那些标注着雷区、反坦克壕以及火力支撑点的符号,在过去几个月里曾是参谋部最头疼的难题。
现在,他手腕发力,在那片区域用力画了两个巨大的叉号。
战况推进的速度,已经超出了参谋部沙盘推演得出的最乐观预期。
德国人发明的闪击战确实好用——前提是你得有一辆能跑得快得坦克。
那些重达二十八吨的机器,凭借倾斜钢板与长身管六磅炮的结合,在实战中展现出了压倒性的战术优势。意大利人耗费半年时间构筑的土木工事,在这套粗暴的战争机器面前犹如朽木般不堪一击。
“长官。”一名少校参谋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转身汇报道。
他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脖颈上,但他还是维持着军官的威严,并未像那群前线士兵们一样赤裸着上身。
“第四印度步兵师发来急电,诺埃尔·贝雷斯福德-皮尔斯少将询问,是否按照原定作战计划,开始在图马尔防线外围构筑炮兵阵地,并请求指示基准射向。”
按照以往的交战方式,当装甲部队撕开缺口后,步兵师必须立刻跟进,建立稳固的炮兵阵地,通过火力覆盖来压制敌方纵深,随后再进行下一轮的交替掩护推进。
这是为了防止突击部队孤军深入而被切断后路。
尽管在发起进攻前,奥康纳就已经决定装甲部队和步兵各打各的,但战场局势变化太快,没人能想到意大利人居然如此不堪一击,这就导致了第四印度步兵师甚至和第七装甲师之间的直线距离甚至超过了50公里。
五十公里,对于踩死油门狂飙的六百马力柴油引擎而言,不过是消耗掉几十加仑燃料、忍受一个半小时履带颠簸的机械运转过程;但对于第四师里那些扛着沉重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旁遮普人、拉杰普特人,以及混编在队伍里的英国高地步兵而言,这是一段需要在滚烫的深沙中跋涉一整天、足以把他们靴子底磨穿、把双腿走到彻底失去知觉的绝望路程。
奥康纳直起身,盯住参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