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1月11日,14:00,埃及,亚历山大港以西三十公里,第七装甲师野战集结地。
撒哈拉沙漠的边缘地带正在展现它暴虐的本质。
一场中等规模的沙尘暴刚刚掠过,伴随着呼啸的大风,气温死死钉在38摄氏度的刻度线上。
空气中水分被彻底榨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燃烧的火炭吸入肺腑。
漫天飞舞的黄沙被狂风卷起,犹如粗糙的工业砂纸般,狠命刮擦着集结地内的一切物体——无论是帆布帐篷、卡车车皮,还是士兵们裸露在外的干裂皮肤。
这里是一座规模庞大、充斥着刺鼻机油味与柴油燃烧废气的野外机械修理厂,同时也是大英帝国对抗意大利军队的最前沿阵地。
没有任何欢迎新装备的列队仪式,没有军乐队吹奏苏格兰风笛,也没有高级将领站在高台上发表那些鼓舞人心的无聊演讲。
在距离前线如此之近的地方,战争机器的对接只剩下最纯粹的效率。
上百名满身油污、脱得只剩下一件发黄粗布背心的第七装甲师机械师,正顶着炽热的高温,围着那六十辆刚刚从亚历山大港口卸货、直接由重型拖车运抵前线的A15“流星”中型坦克进行高强度的接装作业。
这是斯特林重工交付给北非战场的第一批实战测试品。
很快还会有第二批。
“把那该死的原厂进气口盖板拆下来!动作快!别像个没吃饱饭的娘们!”一名浑身沾满黑色固态机油的军士长站在流星坦克宽大的发动机舱盖上,大声咆哮着。
他的声音必须拉到最高分贝,才能勉强盖过周围呼啸的风沙和震耳欲聋的金属敲击声。
两名额头上青筋暴起的机械师立刻挥舞着沉重的特制长柄扳手,将原本设计精巧、符合欧洲温带气候标准的空气滤清器外壳强行卸下。
伴随着螺栓掉落在钢板上的清脆声响,那个娇贵的进气口被彻底暴露出来。
紧接着,一台喷吐着黑烟的重型吊车缓缓驶来,将装在粗糙木箱里的巨大金属筒吊装到发动机舱上方。
那是斯特林重工专门针对北非极端恶劣的沙尘环境,连夜赶制并随船运来的超大尺寸双层油浴式沙尘滤清器。
机械师们毫不吝惜体力,用野蛮粗暴的动作将沉重的固定螺栓死死拧紧,甚至用铁锤狠砸了几下以确保完全咬合。
在撒哈拉沙漠里,沙尘就是最致命的杀手。
一旦那些微小的二氧化硅颗粒被吸入汽缸,这台由梅林航空发动机改装而来的六百马力V12柴油发动机,在几个小时内就会因为活塞环的严重磨损而彻底抱死报废。
他们必须在这些钢铁巨兽上战场前,给它们戴上最严密的“防毒面具”。
与此同时,几辆满载弹药的贝德福德重型卡车直接倒车,扬起一阵迷眼的尘土,将车厢尾部死死贴近坦克的履带边缘。
“撬棍!把箱子打开!”
军需官大声下令。
沉重的实木弹药箱被士兵们用撬棍生硬地撬开,木刺横飞。
箱子里露出排列整齐、散发着浓烈无烟火药气味的黄澄澄定装炮弹。
装填手和车长们自发排成一条满是汗水的人肉流水线,将五十七毫米口径的六磅炮被帽穿甲弹和高爆弹源源不断地搬出车厢,顺着狭窄的炮塔舱口递进去,随后用力塞进炮塔吊篮底部的弹药架上。
黄铜金属药筒与弹药架卡榫猛烈撞击,发出一阵阵沉闷压抑的金属摩擦声。
每一发炮弹都沉甸甸的,带着死亡的重量。
第八集团军司令理查德·奥康纳中将下达了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死命令:每辆坦克在出发前,必须塞满七十二发底火完好的六磅炮弹。
在这个补给线随时可能被切断的荒漠里,这七十二发炮弹就是它们撕碎意大利防线、在敌群中活下去的全部底气,少一发都有可能导致车毁人亡。
当然,他没把话说完,也可能导致弹药架殉爆。
在坦克宽大车体的另一侧,几名步兵正拎着沾满泥垢的铁桶,手里拿着粗糙的猪毛刷。
铁桶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正规兵工厂出产的军用伪装涂料,而是一种前线士兵自己发明的“土方子”——混合了细碎的沙土、废弃变质的黑机油以及少量哑光底漆的黏稠混合物。
士兵们将这种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泥浆状涂料,随意且大面积地抹在流星坦克原本光滑的金属反光处、备用履带板、炮塔防盾以及任何可能在强烈阳光下产生镜面反射的部件上。
他们甚至抓起地上的干沙,直接扬在刚刚刷好涂料、尚未干透的车体上。
短短两天时间,这六十辆刚出厂不久、原本带着工业流水线冰冷美感的钢铁巨兽,就被彻底抹去了斯特林重工赋予它们的出厂痕迹。
它们那标志性的倾斜装甲被一层厚厚的沙垢覆盖,完美地融入到了这片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沙海中,彻底消化进了第七装甲师的战斗序列,变成了一群蛰伏在沙丘背后的嗜血掠食者。
1940年11月12日,19:30,第七装甲师机动指挥部,此刻是第8集团军的心脏。
入夜后的沙漠展现出了它性格中截然相反的另一面。
随着太阳的坠落,地表热量迅速散失,气温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骤降至12摄氏度,并且还在持续下降。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沙粒,疯狂扯动着指挥部巨大的帆布帐篷,发出“啪啪”的连串爆响,仿佛有人在用皮鞭不断抽打着篷布。
帐篷内部显得闷热且压抑,一盏挂在中央支撑柱上的高压汽灯随着狂风的侵袭不断摇晃,昏黄的灯光将几名英军高级指挥官的身影在帆布上拉得扭曲而庞大。
第八集团军司令理查德·奥康纳中将双手抱胸,站在一张铺在折叠长桌上的巨大北非战区军事地图前。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思索。
第七装甲师师长迈克尔·克雷格少将,以及师属的几个装甲团长全部围站在桌旁。
空气中是浓烈的哈瓦那雪茄烟雾和红茶的涩味。
地图上,代表意大利第十集团军的蓝色标记在西迪巴拉尼(Sidi Barrani)附近密集扎堆,形成了一个规模宏大、火力互相依托的筑垒地域。
尼贝瓦(Nibeiwa)、图马尔(Tummar)、索法菲(Sofafi),这些由意大利人耗费数月心血构筑的沙漠要塞,被大面积的反坦克雷区、铁丝网和深挖的反坦克壕沟死死连接在一起,犹如一条横亘在埃及边境的蓝色锁链。
奥康纳中将从副官手里接过一根硬木指挥棒,走到地图前,将指挥棒的尖端重重地敲击在尼贝瓦要塞的南侧边缘。
“听着,先生们。”奥康纳的视线快速扫过在场所有的装甲团长,语速极快,“集团军参谋部在几天前制定的那份名为‘罗盘行动’的作战计划已经过时,我们必须放弃传统步坦协同战术。按照以往的打法,我们必须先进行长达数小时的炮火准备,然后才能让那些慢得像乌龟一样的玛蒂尔达步兵坦克在前面掩护步兵冲锋,最后再让你们的巡洋坦克去扩大战果。”
说到这里,他猛地将硬木指挥棒扔在地图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是现在,把那些在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里学到的、老掉牙的教条统统给我丢进地中海里去!”
奥康纳的眼中燃烧着浓浓的战意。
“我们手里现在握着六十辆斯特林重工制造的重甲怪物!这些A15流星坦克的正面装甲厚得连我们自己的两磅炮钨芯穿甲弹都打不穿,同时它们搭载的航空柴油机还能让这二十八吨的钢铁在沙漠里跑出四十公里的越野时速!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任何提前的火炮准备,都只会愚蠢地唤醒那些正在战壕里睡大觉、煮通心粉的意大利人!”
“这一次,我们要抛弃那些慢吞吞的步兵,我们要学习德国人在波兰和法兰西的战术——闪电战!”
奥康纳伸出手指,在尼贝瓦要塞南部的广袤空白区域用力划了一道深刻的线。
“看看这里。根据我们的长程沙漠侦察兵带回来的情报,意大利人的防御体系在这里存在一个致命的缝隙。格拉齐亚尼那个老狐狸认为这片区域是极度松软的深沙地,大部队行军困难,重型装甲部队更是绝对无法悄无声息地通过。所以,这里的雷区最少,兵力最薄弱。”
奥康纳直起身子,下达了最终的战术指令:
“今晚九点,全军实行严苛至极的无线电静默。这六十辆流星坦克将组成前锋锋矢阵型,不与意军的外围警戒阵地做任何无谓的纠缠。我要你们直接趁着夜色掩护,从这个致命的缝隙强行穿插进去,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他们的肚子,碾碎他们的防线核心!”
几名装甲团长面面相觑,互相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种完全抛弃步兵掩护、抛弃先期炮火打击,甚至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沙漠里进行大建制重型装甲群强行军的战术,不仅非常疯狂,而且严重违背了皇家装甲兵一贯的作战守则。
在夜间沙漠迷航,简直是装甲部队的噩梦。
短暂的沉默后,他们犹豫了。
“将军,这太冒险了。”第七装甲师师长克雷格少将死死盯着地图,指出了这个激进战术中最大的盲点,“六十台六百马力航空柴油发动机的噪音加在一起,简直就像一场小型的地震。在寂静的夜里,那种低频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沙漠里能传出好几公里远。意大利人的哨兵只要耳朵没聋,绝对会提前发现我们的突袭意图。”
“失去了突然性,我们在夜间冲入敌阵就是活靶子。”
奥康纳摇了摇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作为一名在沙漠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将,他早就盘算好了一切细节。
“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皇家空军的‘布伦海姆’双发轰炸机中队,会在你们推进到距离敌军阵地最后五公里的同一时间,飞临西迪巴拉尼和尼贝瓦的上空,进行毫无规律的无差别夜间轰炸。”
“上百台航空引擎的轰鸣声,加上高爆弹在地面爆炸产生的巨大声浪,会完美地掩盖住你们履带碾压沙地的噪音。意大利人会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夜间空袭,绝不会想到有一支庞大的装甲集群正在向他们的咽喉逼近。”
他站直身体,用力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结束了这场战前会议。
“现在去下令吧。让我们的小伙子们检查弹药,加满燃油,准备出发。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要看到格拉齐亚尼的内脏被履带掏出来铺在沙丘上。”
21:00,第七装甲师出发阵位。
天气晴朗,无月,只有黯淡的星光点缀着深邃的苍穹。气温已经骤降至冰冷的8摄氏度。
沙漠的温度在太阳落山后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流失。
白天那些能够把人生生烤出油的滚烫沙子,此刻散发着沁入骨髓的冰冷寒意,装甲兵们不得不套上厚重的羊毛制服和皮夹克。
整个庞大的装甲集结阵地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没有任何一丝光亮存在,所有坦克的车头大灯和探照灯被严格禁止使用,甚至连装甲兵们试图在炮塔里点燃香烟的动作,都会被军官们严厉喝止。
一旦有一点火星在夜空中亮起,就可能招来意大利火炮的毁灭性打击。
严苛的军纪死死压制着上万名士兵和成百上千台战争机器的呼吸。
空气中只剩下寒风吹过金属装甲的呜咽声。
在阵型的最前方,领航的指挥车车顶上,亮起了一盏微乎其微的蓝色信号灯。这盏灯的外部加装了极长的遮光罩,灯光被死死限制在只能向正后方传递的极小角度内,只有紧跟在后面的坦克车长才能勉强看清。
随着那道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连续闪烁了两下,代表着全军出击的命令正式下达。
“启动发动机。各就各位。”
“铁拳”号坦克的车长,三十岁的老兵托马斯中士踩下内部通话器的脚踏板。
驾驶员用力拉下沉重的启动电门,接通了预热栓。
“轰——隆!”
“轰——隆!”
六十台大排量的梅林改型V12柴油发动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沉闷且充满狂暴力量的集体点火声。十二个气缸在怠速状态下发出浑厚的低吼,犹如一群体型庞大的远古巨兽在黑夜中集体苏醒。
浓烈刺鼻的、未充分燃烧的柴油废气在冰冷的夜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没有任何扩音器的口令声,一切都在默契中进行。
整个沙漠的地表开始发出细微,但致密、连绵不绝的震颤。庞大的钢铁纵队在夜色中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蛇,排成了宽广且极具攻击性的楔形阵型。
驾驶员踩下离合,将沉重的变速杆推入一挡。充沛的动力被粗暴地传递到后置的主动轮上。
四百毫米宽的高锰钢履带死死咬住冰冷的沙丘表面,搅动着细沙,蛮横地向前推进。
六十辆A15流星坦克的车长们纷纷将半个身子探出指挥塔的舱口。他们戴着厚重的防风护目镜和皮质防寒帽,刺骨的夜风如锋利的剃刀般刮过脸颊,带走仅存的体温。
但他们毫不在乎。
由于实行了严苛的无线电静默,各车之间无法进行任何语言沟通。在这片完全没有任何地形参照物、起伏不定的无边沙海中,车长们只能吃力地仰起头依靠星象,以及手里紧紧攥着的微光棱镜罗盘,来确认航向,并依靠那点可怜的尾灯微光来保持庞大的突击阵型不至于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