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重新拉回阿克斯布里奇的地下指挥掩体。
时间跳到了上午 08:30。
前线的空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五十分钟。第一波由波兰中队、法国中队和本土中队组成的混合拦截网,确实起到了奇效。波兰人那种不要命的、直接撞碎德国人护航编队的野蛮打法,极大地迟滞了德国第一波轰炸机的步伐。
汉斯们惊讶的发现,和他们战斗了一周的皇家空军不仅没有变得虚弱,反而更加不要命了。
但德国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防线的缺口依然存在。
地下十八米的防爆混凝土穹顶之下。
“帕克将军!多佛尔和莱伊的‘本土链’雷达站截获最新信号!”
一名负责统筹情报的情报参谋猛地摘下耳机,从标图台后方快步走来。他的语气极其焦急:
“第二波攻击群!是规模空前的大编队!大约两百架He-111和Do-17轰炸机,在至少一百架Bf-109战斗机的护航下,已经越过多佛尔海峡中心线!正在向肯特郡内陆全速突进!目标预计是泰晤士河口和东区码头!”
帕克少将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这位身经百战的新西兰裔将军,此刻双眼布满血丝,犹如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困兽。
他陷入了绝望的战术死局。
“我们在空中的中队,绝大部分已经进行过两轮以上的交火!”帕克指着地图上那些代表己方喷火和飓风战斗机的绿色木块,声音沙哑地咆哮着,“喷火机翼上的那四挺7.7毫米勃朗宁机枪,总共只有可怜的15秒射击时间!它们现在的弹药箱已经彻底空了!连一发曳光弹都打不出来!”
帕克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些代表德军的红色箭头:
“还有油料也不够了!经历了爬升和超过四十分钟的高强度战斗,我们的小伙子们已经榨干了最后一滴燃油。他们已经达到了返航的红线(Bingo Fuel)!如果再不立刻降落,他们的引擎就会空中停车,那些年轻人就会大批大批地坠毁在肯特郡的农田和泰晤士河的泥沼里!”
“第12大队呢?!莱斯利·马洛里那个混蛋的‘大翼’编队在哪里?!”帕克愤怒地转过头,质问着联络参谋。
“他们发来消息,他们还在杜克斯福德(Duxford)上空集结!”联络参谋满头大汗地对照着电报,“马洛里将军和那个没腿的疯子——道格拉斯·巴德坚持要集结至少五个中队、整整五十架战斗机,组成一个庞大的战术编队才肯南下。但他们的集结速度太慢了,他们的空中编队简直是场灾难!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才能抵达交战空域,根本赶不上拦截第二波德国人!”
“砰!”
道丁上将手中的陶瓷茶杯被狠狠地砸碎在木质地板上。滚烫的红茶飞溅到他那双一战时期的旧军靴上,但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彻底爆发了。
“去他妈的庞大编队!去他妈的‘大翼’理论!”
道丁如同被激怒的老狮子般咆哮,干瘪的胸腔里迸发出的怒吼声在防爆穹顶下回荡,震得所有参谋耳膜发麻:
“这他妈的是战争!是在用人命填的绞肉机!不是在白金汉宫上空搞什么狗屁阅兵!德国人的炸弹马上就要扔进伦敦市中心了,他莱斯利·马洛里还在天上慢吞吞地给我排方阵?!”
道丁大步跨过绘图桌,一把揪住那名联络参谋的领口:
“立刻给我发电报!明码呼叫!越过杜克斯福德的指挥部,直接呼叫天上那几个带队的中队长!”
道丁的双眼几乎要吃人,或者连带着那几十架飞机一起吃下去:
“告诉马洛里那个蠢货,如果因为他的空中马戏团表演,导致哪怕一架德国轰炸机完好无损地飞进第11大队的防区,我今天日落前就会扒了他的将军制服!我会把他送上军事法庭!我要直接撤了他的职,让他去苏格兰的高地去数绵羊!”
“我说到做到!”
整个地下指挥掩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总司令的雷霆之怒震慑得屏住了呼吸。只有角落里的那台电传打字机,还在不合时宜地发出“哒哒哒”的撞击声,仿佛是在为大英帝国的命运做着最后的倒计时。
没有任何预备队能够即时起飞了。
天空中那些已经打光了子弹、油量表指针贴在零刻度线上的本土中队和外籍中队,此刻就像是天空中被拔了牙、抽了血的残废。如果强行下达死命令,让这些弹尽粮绝的喷火和飓风去撞击德国人那由两百架轰炸机和一百架战斗机组成的钢铁长城,那是在犯罪。
但亚瑟不同,他没有和那些参谋们在那大眼瞪小眼,时间宝贵,他必须做出正确的决策。
在帕克少将、道丁将军和那些焦头烂额的参谋眼中,桌面上是一堆杂乱无章、令人绝望的彩色木块和坐标网格,是大英帝国即将面临毁灭的倒计时。
但在亚瑟的视网膜中,只有纯粹的数据。
红色的敌军推进箭头在他的脑海中转化为矢量速度与质量的乘积;绿色的己方驻泊储备转化为冷却时间的进度条;梅林引擎在额定功率下的每分钟油耗(加仑/分钟)转化为精确的生存倒计时;Bf-109战斗机的戴姆勒-奔驰DB 601发动机在全油门狗斗状态下的冷却液温度阈值转化为机械故障的概率分布;飞行员经过50分钟、最高达到6个G的过载拉扯后的生理疲劳指数和视神经反应延迟,被转化为战术执行的误差率……
在这个没有任何人工智能辅助的1940年,亚瑟的大脑就是最冰冷、最高效的计算机。所有庞杂的物理数据、工业参数和人体生理学极限,都在亚瑟的大脑中疯狂交织、碰撞、过滤。
几秒钟后,运算结束。
一条摒弃了所有军事荣誉、骑士精神和人类同情心的战术,生成了。
当帕克满头大汗,痛苦地闭上眼睛,准备向通讯兵下达那条残忍的“强行命令返航中队掉头,用螺旋桨去绞杀德国轰炸机”的死战指令时,亚瑟的手杖伸了出去。
他轻轻点在了地图上的肯特郡内陆上方,按住了一个代表己方战斗机的绿色木块。
“命令第11大队所有在空中剩余的喷火和飓风,立刻脱离接触。允许他们降落,去补充油料和弹药。”亚瑟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语调起伏。
“你疯了吗?!”帕克猛地回过头,双眼通红地盯着亚瑟,他觉得这简直有些不可理喻,“让几百架战斗机全部降落?那第二波两百架轰炸机群怎么办?!放开一条八十公里宽的无障碍空中走廊,让他们去炸平伦敦的东区码头、炸毁我们的兵工厂、把威斯敏斯特宫夷为平地吗?!”
“他们炸不到伦敦。他们连泰晤士河的边缘都摸不到。”
亚瑟没有理会帕克的愤怒,他掏出怀表,低头看着上面那根在表盘上匀速跳动的秒针。
滴答。滴答。
“把杜克斯福德那支磨磨蹭蹭的‘大翼’调过来。”
亚瑟抬起头,手指顺着地图上海图的网格线,划出一道弧线,这道弧线并没有指向正在逼近的德国轰炸机群,而是指向了它们的后方——肯特郡与多佛尔海峡交界的天空:
“但不是让他们现在就去迎头拦截。让马洛里的那五十架飞机,立刻全速爬升,提前飞到这个坐标——多佛尔海峡英国一侧的海岸线上空。高度定在绝对的制高点,两万五千英尺(约7600米)。让他们躲在上午太阳的直射眩光里,编队待命,并保持无线电静默,连一个字符的电流音都不许发出来。”
帕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咆哮的脏话卡在了喉咙里。这位打过一战、身经百战的空军少将,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彻底违背皇家空军所有战术条令的部署。
“让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支满血预备队去海峡上空发呆?躲在德国人的屁股后面?”帕克的双手撑在桌面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亚瑟,“把正面的防空阵地完全敞开给两百架轰炸机?斯特林先生,这不是战术,这是犯罪!这是把国家命运摆在轮盘赌桌上的狂暴赌博!”
“这不是战术,帕克将军。这也不是赌博。”
亚瑟“啪”地一声将怀表合上,他看着帕克,眼睛里没有任何对家国沦丧的担忧:
“这是我算出来的。”
亚瑟转过身,根本没有去碰桌上的铅笔。在这分秒必争的当口,长篇大论的战术推演只是在浪费生命。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用极其笃定的语气直接报出了一组数据:
“四百升。这是德国人Bf-109E内部油箱的极限。”
“二十分钟跨海集结,二十分钟全油门爬升,再扣除二十分钟必须预留的跨海保命燃油。这群德国佬在我们的领空,只有可怜的二十分钟护航时间。再算上刚才和波兰人的战斗……”
亚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怀表上的秒针,直接下达了死亡宣判:
“起飞后的第65分钟。这就是他们的‘死点(Bingo Fuel)’。只要过了这个时间,他们座舱里的燃油红灯就会毫无例外地亮起。不掉头,就等着变成两吨半的铁棺材掉进英吉利海峡。”
掩体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把大英帝国仅存的防空力量,把伦敦几百万平民的命,赌在敌人飞机的油表指针上?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到了极点,甚至形同叛国。
但帕克少将和道丁上将还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陆军准将服的男人。
从雷达抗干扰的精准预判,到流水线般的战机维修网,再到几个小时前把那些外籍亡命徒塞进座舱去当搅肉机……这家伙的每一次抉择,最终都被证明是战争的真理。
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他们看到了一种比克劳塞维茨的教条还要冰冷、还要精确的战争直觉。这种直觉,已经无数次把皇家空军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帕克的喉结艰难地蠕动了一下。
这两周的鲜血与奇迹,让他对亚瑟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盲目信任。本能战胜了教条,他愿意把命压在这个男人身上。
亚瑟收起怀表,残忍地冷笑,指着地图上多佛尔海峡上方的坐标:
“当那一百架Bf-109油表见底,被迫抛弃轰炸机,像丧家之犬一样推下机头逃回法国的瞬间——就是马洛里那五十架满油满弹的战斗机,从两万五千英尺高空,垂直砸向那群‘裸奔’的德国轰炸机群的完美时刻。”
“不和疯狗硬拼。等疯狗饿得夹着尾巴滚回狗窝,我们再走出来,把那群失去牧羊犬保护的、肥胖迟钝的猪群,全部、干净、彻底地宰掉。”
亚瑟直起身,冷冷地看着帕克,不在解释,而是以一种不容忤逆的上位者姿态吐出最后几个字:
“不需要牺牲,只需要执行。”
“下命令吧,将军。”
地下掩体里,所有的参谋、雷达操作员、联络官,甚至是一向古板的道丁将军,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排风扇的嗡嗡声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刺耳。
这听起来太扯淡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在消化这个战术的可执行性。
在这个男人的眼里,天上飞的不是军人,只是一堆由铝合金、航空煤油和燃烧值组成的耗材。
但帕克少将知道,在这个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刻,大英帝国不需要骑士,只需要屠夫。而亚瑟·斯特林,就是那个拿着精密游标卡尺的屠夫。
“执行……执行斯特林顾问的建议!”
帕克少将猛地转过身,对着呆滞的通讯军官吼道。终于下定了决心的将军,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也不知道这个命令下达之后会有多少德国人或者英国人会死去,但他想知道。
“以第一优先级密电给第12大队发电!让马洛里带着他的大翼去两万五千英尺的高度吃冰渣子!没有我的命令,就算德国人的炸弹扔到了唐宁街,他们也不许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