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8月16日,英国,阿克斯布里奇,皇家空军第11战斗机大队地下指挥掩体。
战争的轴承在经过一周多的高速疯狂摩擦后,终于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尖啸。
如果说八月上旬的“鹰日”及其余波,是德国空军对大不列颠防空体系的一次野蛮撞击,那么进入八月中旬,这场空战已经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工业绞肉机。
位于阿克斯布里奇地下十八米深处的第11战斗机大队指挥掩体,此刻就像是一座即将因为超压而爆炸的锅炉房。
基思·帕克少将,这位负责防守整个英格兰东南部——也就是德国人入侵必经之路的最前线指挥官,正站在巨大的木质绘图桌旁。他的制服衬衫领口已经完全敞开,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些代表敌我双方机群的彩色木块。
德国人改变了战术。
或者说,那位在柏林坐镇的帝国元帅赫尔曼·戈林,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终于听取了前线指挥官阿尔贝特·凯塞林(第2航空队司令)和胡戈·施佩勒(第3航空队司令)的建议。他们停止了对英吉利海峡沿岸那些无关紧要的护航商船的袭扰,也暂时放弃了对伦敦市区的盲目轰炸。
现在,德国空军所有的航空炸弹,都精准地砸向了皇家空军的命门——前线机场和“本土链”雷达站。
这是最符合军事逻辑,也是最冷血、最致命的打法,也是皇家空军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长官,曼斯顿机场的损毁报告出来了。”一名少校情报参谋快步走到帕克身边,递上一份散发着油墨味的电报,“过去三个小时内,他们遭到了两波共计八十架Do-17轰炸机的水平轰炸和一个中队Ju-87斯图卡的俯冲轰炸。”
参谋咽了一口唾沫,宣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
“主跑道被直接命中十一发500公斤高爆弹,都是直径超过五米的弹坑。所有的地上机库全部被焚毁。三架正在进行发动机大修的飓风式战斗机连同维修架一起被烧成了骨架。地勤人员伤亡超过四十人。最糟糕的是,地下油库的输油管线被震裂,高辛烷值航空燃油泄露,整个机场现在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桶。”
“预计恢复起降能力需要多久?”帕克少将没有看报告,只是盯着地图。
“工程兵连正在用碎石和速干水泥填补弹坑,但由于随时面临扫射,至少需要十二个小时才能勉强恢复单条草地跑道的起降。目前,驻扎在那里的第65中队被迫转场转移。”
“肯利基地呢?”帕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同样遭到重创。不仅如此,文特诺的雷达铁塔在半小时前遭到斯图卡的精确打击,发射天线倒塌。我们失去了南部海岸线的一个重要‘眼睛’。”
如果机场被毁,那些造价昂贵的喷火和飓风就只能像死鱼一样瘫在地上任人宰割;如果雷达被毁,第11大队就会重新退回一战时期的盲人摸象状态,无法进行精确的引导截击。
另一边,道丁上将此刻正默默站在指挥台的高处。这位皇家空军战斗机部队总司令,此刻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份比基地损毁报告更让他心滴血的表格——人员损耗表。
由于亚瑟的强力介入和“民间维修网”的高效运转,飞机的产量和修复率勉强能够跟上消耗的速度。从考文垂和伯明翰的流水线上,源源不断的新战机被送往前线。
但是,金属可以重铸,肉体却不能。
“帕克。”道丁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就像是一台即将耗尽燃料的发动机,“我们的血快流干了。”
道丁走到帕克身边,将那份损耗表拍在地图桌边缘:
“在过去的一周里,仅仅是你的第11大队,我们就损失了超过一百三十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他们大部分是在空战中阵亡,有的是因为跳伞落在海里被冻死,我们的救援团队不可能把每个人都及时捞上来,甚至还有人因为极度疲劳而在降落时撞向地面。”
“训练司令部那些蠢货还在给我送人。但送来的都是些什么?是在航校里只飞过二十个小时双翼教练机、甚至连喷火的起落架都不知道怎么收起的菜鸟!把他们塞进驾驶舱,派到这片绞肉机一样的天空上,他们活不过第一个回合!”
道丁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我们没有预备队了。负责防守中部的莱斯利·马洛里(第12大队指挥官)总是把他的‘大翼’编队捂得严严实实,支援永远慢半拍。如果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们的损失率依然居高不下,我就不得不下令,将所有的战斗机中队撤离英格兰东南部,撤到伦敦以北的内陆机场。我们不能把皇家空军所有的筹码都死磕在海峡边上。”
这是一个痛苦的战略妥协。
一旦第11大队撤退,英格兰南部那片广袤的工业区、港口和城镇,将彻底向德国轰炸机敞开大门,任其蹂躏。
“不,我们不撤。这盘棋还没下到需要悔棋的地步,而且,我们还有没打出去的底牌。”
伴随着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亚瑟大步走进了地下掩体。
在这个充斥着汗臭、硝烟味和绝望情绪的军方指挥所里,亚瑟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陆军准将服,手里拿着那根隐藏着利刃的黑色手杖。跟在他身后的让娜中尉,则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档案。
亚瑟的眼神中倒是没有道丁的那种疲惫,RTS的强化能让他像超人一样高负荷运转,他的眼神里是绝对的理智。
他径直走到帕克少将的绘图桌边,没有寒暄,直接让让娜将那摞文件放在桌面上。
“在布莱克浦、在诺斯霍尔特,甚至在你们脚下这些掩体的后方营房里。”亚瑟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档案的牛皮纸封面,“现在正坐着几百个每天只能抽垃圾烟、看着报纸上的战报发呆、或者在酒吧里酗酒闹事的飞行员。他们有手有脚,视力完好,而且极度渴望杀人,杀德国人。”
帕克少将皱起眉头,他当然知道亚瑟说的是谁。
“您是说那些难民?那些波兰人、捷克斯洛伐克人、还有法国人?”
帕克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斯特林先生,作为‘空军部特别顾问’,您在后勤和雷达升级上的贡献我无比感激。但我必须从战术执行的层面提醒您:这是一场高度依赖无线电引导和精密编队协同的现代空战!”
帕克的语速很快,作为前线指挥官吗,他现在很焦躁:
“我承认他们是合格的军人。但他们不懂英语!他们连皇家空军最基本的无线电术语(R/T)都听不懂!当我的地面引导员在频道里呼叫‘Tally-ho(发现敌机)’、‘Pancake(降落)’或者‘Vector(航向)’时,他们脑子里估计只有酒精!”
“把他们塞进时速四百英里的喷火和飓风里,在天空中与那几百架德国飞机绞杀,一旦失去语言沟通,他们就会脱离编队,甚至会撞毁我们自己的飞机!他们急着去见上帝我没意见,但我不希望把宝贵航空装备浪费在他们身上!”
“帕克将军,我不得不提醒,您的这种观念如果放在平时确实没什么问题,皇家空军有骄傲的资本,但现在是非常时期。”
亚瑟没有生气,他只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俯视着帕克和道丁:
“这并不是大英帝国一个国家的战争,这也不是牛津大学辩论社的友谊赛,更不是唐顿庄园里的下午茶会。这是整个欧罗巴在抵抗纳粹的入侵,大家一起在空中杀人,不需要那狗屁的伦敦腔。”
亚瑟随手翻开档案,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发音拗口的东欧和中欧姓氏:
“看看他们的履历!仔细看看!这些人不是训练司令部刚刚孵出来的、连飞行摇杆都握不稳的菜鸟!”
“扬·祖姆巴赫(Jan Zumbach),波兰人。在去年的九月,他开着那连座舱盖都没有、起落架还是固定式的PZL P.11老式双翼机,在华沙上空和德国人的Bf-109拼过刺刀!”
“维托尔德·乌尔班诺维奇(Witold Urbanowicz),波兰人。在法兰西的溃败中,他驾驶着法国人那些漏油的破烂飞机,硬生生击落过斯图卡!”
亚瑟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掩体里回荡:
“他们的国家亡了。他们的城市被烧成了白地。他们的妻子、女儿和父母被党卫军像驱赶牲口一样关进了集中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