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指着下方那些忙碌的女兵:“道丁将军最伟大的发明,不在于硬件,而在于这套信息处理逻辑。他把分散在海岸线上的所有雷达站、地面观察哨、甚至是无线电监听情报,全部汇聚到这一个点。”
“经过这些训练有素的大脑过滤、比对、修正,最后在地图上形成一条清晰的敌机航线,再统一分发给各个战斗机大队。这把原本需要二十分钟的混乱情报流转,压缩到了四分钟以内。”
亚瑟转过头,看着道丁上将,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敬意:“这意味着,当德国人的轰炸机还在海峡上空编队时,我们的喷火战斗机就已经在他们头顶的云层里占据了攻击阵位。这是屠杀的艺术。”
道丁上将那张素来古板而冷硬的脸上,此刻破天荒地浮现出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表情。
面对眼前这位年轻的陆军准将——同时也是皇家空军幕后最坚实、最慷慨的金主,道丁的眼神中少了几分对政客的防备,多了几分对同类的绝对认可。
他看着亚瑟,发出了一句足以让空军部那些官僚汗颜的感叹:
“归根结底,在整个白厅和威斯敏斯特宫,那些穿西装的大人物们只知道数飞机数量,真正懂空军战略价值和战术的,还是你们斯特林家族。”
说到这里,这位在大英帝国空军体系内地位崇高的上将突然在周围参谋们惊讶的注视下猛地挺直了腰杆,向着军衔比自己低了三级的亚瑟,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一礼,是代表战斗机司令部向您致谢,准将。”
道丁的声音很真诚:“我听说了在法国发生的事情。当时如果不是您引导了那两个喷火中队,精准截杀了德国人的斯图卡轰炸机群,并为那群小伙子们指引了回家的方向……”
道丁放下了手臂,目光灼灼:“那次教科书般的盲视引导,不仅摧毁了德国人的战机,更挽救了十二名优秀飞行员的生命。对于现在的皇家空军而言,飞行员比黄金更珍贵。这份情义,战斗机司令部绝不会忘。”
“这是我应该做的。”亚瑟回礼,然后看着那套指挥系统。
“您的这套指挥系统虽然是革命性的,但是,这还不够。”
亚瑟的话锋突然一转,瞬间从赞赏变成了冰冷的审视。
“道丁将军,据我所知,目前的‘链向’(Chain Home)雷达系统存在两个致命的盲区:第一,它对低空突防的敌机几乎是瞎子;第二,它的探测精度太低,无法引导夜间战斗机进行精确拦截。如果戈林决定把轰炸时间改到晚上,这间屋子就会变成聋子的耳朵。”
道丁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物理上的限制,斯特林先生。现有的长波雷达无法做到那种精度。”
“那是昨天之前的物理规则。”
亚瑟从随从手中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被天鹅绒包裹着的、只有拳头大小的铜制圆柱体装置。
他将其放在指挥台的栏杆上,那东西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这是斯特林电子实验室刚刚下线的原型机——空腔磁控管(Cavity Magnetron)。”
亚瑟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道丁的耳边:“它能产生波长在10厘米以下的微波,功率却是目前你们使用的电子管的一千倍。把它装在雷达上,我们可以把天线缩小到能够塞进飞机鼻锥的尺寸。”
“这意味着什么,将军?”亚瑟微笑着看着目瞪口呆的道丁,“意味着我们不仅能看见海面上贴着浪花飞行的斯图卡,我们还能把雷达装在战斗机上。哪怕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们的飞行员也能隔着几公里,精确地锁定德国轰炸机,然后把它们打成一团火球。”
“这就是我送给皇家空军的‘绩效考核’升级包。”
朴茨茅斯海军基地,皇家海军航空兵训练场。
离开了充满高科技氛围的本特利修道院,亚瑟马不停蹄地驱车前往南部的朴茨茅斯军港。
然而,这里的景象却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
在“光辉”号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上,整齐地停放着一排排皇家海军航空兵的现役主力攻击机——费尔雷“剑鱼”式鱼雷轰炸机。
海风吹过,这些双翼飞机的蒙皮发出轻微的震动声。敞开式的座舱、早已过时的双翼结构、甚至还需要钢索固定的起落架……这一切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这是一群应该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活化石。
庞德元帅正陪同在侧,看着亚瑟那几乎扭曲的表情,这位老元帅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亚瑟,虽然‘剑鱼’看起来有些……传统,但它们极其可靠,飞行员们很喜欢它良好的低速操控性……”
“可靠?”亚瑟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位海军元帅,“庞德叔叔,如果这就是皇家海军对‘可靠’的定义,那我们不如给飞行员发一把长弓和一袋箭矢,那样更可靠。”
亚瑟走到一架“剑鱼”旁边,伸手拍了拍那脆弱的织物机翼,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就是会飞的晾衣架,元帅。在没有防空火力的大西洋上欺负一下德国人的潜艇或许还可以。但是,庞德叔叔,请把您的目光放长远一点,越过好望角,看向远东,看向太平洋。”
亚瑟转过身,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在那片浩瀚的大洋上,我们的潜在对手是日本帝国海军。根据我的情报网,三菱重工已经列装了一种代号为‘零式’的新型舰载战斗机。全金属结构、封闭座舱、航程惊人、机动性好得像个杂技演员。”
“如果让我们的飞行员开着这种时速只有一百多英里的双翼帆布风筝,去迎战时速超过三百英里、装备着20毫米机炮的零式。”亚瑟的声音冰冷如铁,“那是让皇家海军最宝贵的精英飞行员去进行毫无意义的自杀式冲锋。这是一种犯罪。”
庞德元帅沉默了。
虽然海军部内部极其顽固,但在之前那个夜晚,他已经领教过亚瑟·斯特林在重工业领域的绝对权威。
“我们需要什么?”庞德低声问道。
“我们需要飞行的重工业堡垒,而不是放风筝的游乐场。”
亚瑟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技术备忘录,直接拍在了“剑鱼”的机翼上。
“海军部必须立刻停止对双翼机的任何采购。斯特林航空集团将进行下一代舰载机的研发。”
亚瑟伸出两根手指,斩钉截铁地抛出了两个代号:
“第一,代号‘海怒’(Sea Fury)重型舰载战斗机计划。”
亚瑟竖起第一根手指,眼神中充斥着对暴力美学的绝对崇拜:“庞德叔叔,我要给这款战机装上一颗极其强悍的心脏——斯特林-布里斯托尔‘半人马座’(Centaurus)十八缸星型气冷引擎。功率必须压榨到2500马力以上,配合五叶恒速螺旋桨,这将是一台会飞的重型绞肉机。”
亚瑟的手指在空中狠狠划过一道弧线:“它的定位是舰队防御圈内的绝对制空霸主与多用途打击平台。全金属承力蒙皮结构让它拥有钢铁般的骨架,挂载四门20毫米希斯潘诺机炮。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在太平洋的中低空缠斗中,像撕碎纸片一样撕碎日本人那种用木头和铝片糊起来的‘零式’战斗机。”
“同时,它也必须具备极强的多用途挂载能力。当舰队需要清理海面或者掩护登陆部队时,它要能挂载12枚60磅火箭弹,或是两枚500磅航弹,对敌人的驱逐舰和防空阵地进行毁灭性的俯冲轰炸。”
“第二,代号‘萤火虫’(Firefly)远程双座战斗侦察机计划。”
亚瑟伸出第二根手指,语调变得更加冷静和深远,精准地切分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战术需求:
“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单座战斗机的油箱和飞行员的精力往往是捉襟见肘的。我们需要一款不同的机器——一款装备罗尔斯·罗伊斯‘格里芬’液冷引擎的双座重型战机。”
“萤火虫的定位是远程舰队防空与战略护航。它必须拥有巨大的内油箱和副油箱挂载能力,以及一个专门的雷达操作员/导航员席位。”
亚瑟看着庞德元帅,描绘着未来的海战图景:“当我们的陆基轰炸机需要跨海攻击时,‘萤火虫’就是它们最可靠的带刀护卫;当舰队在夜间航行时,装备了机载雷达的‘萤火虫’将在防空圈外围几百海里的地方进行长距离巡逻。它是舰队的远程屏障,是专门猎杀敌方侦察机的清道夫,更是确保航母编队不被攻击的第一道远程防线。”
“它不需要任何挂载炸弹的能力,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制空权。它是一款纯粹的空优战机。”
“我们要把它打造成一把专门在太平洋上空猎杀日军战机的长柄大锤。”
“而对于它的要求,光有四门20毫米机炮还不够。我要在机翼根部,再额外塞进两挺12.7毫米口径的勃朗宁M2重机枪。”
“这叫‘混合打击’。”
亚瑟做了一个双手合拢绞杀的手势:“四门机炮负责毁灭,而两挺重机枪负责提供高密度的弹道覆盖和曳光指引。当它在防空圈外围遭遇敌方机群时,它必须拥有在一瞬间摧毁对方的恐怖火力。”
“即便机炮的弹鼓打空了,这两挺备弹充足的重机枪依然能让我们的飞行员拥有最后的自卫和补枪手段。它的一次短点射,就是一张由高爆弹和穿甲燃烧弹交织成的金属死亡之网,必须能把‘零式’在空中瞬间打成解体的碎片。”
“而在装甲方面。”亚瑟想到了零式战斗机那脆弱的结构,“日本人的飞机为了追求机动性而削弱了装甲。但我们不同。给‘萤火虫’的座舱和发动机加装全向的防弹钢板,油箱必须是自封式的。我要让它成为一座飞行的装甲堡垒,哪怕机身上被打出几十个窟窿,我们的飞行员依然能把这坨钢铁安全地开回甲板上,这和我们的航母设计理念也相同。在大洋上,飞行员的生命是不可再生的战略资源。”
“至于机动性与速度。”
亚瑟想了下:
“双座机的重量确实会影响盘旋性能,所以告诉试飞员,不要去和日本人玩低速下的水平狗斗,那是找死。‘萤火虫’的优势在于能量——凭借液冷引擎强悍的高空性能和垂直机动性,利用超过400英里的时速和恐怖的俯冲加速能力,从高空发起攻击。打完就走,利用速度优势脱离,然后再爬升,再俯冲。至于狗斗,那是海怒的任务。”
“只要战术得当,在它面前,那些轻飘飘的日本战机群只需要一轮冲击就会被撕碎。”
“一个负责近身肉搏与暴力拆解,一个负责远程猎杀与长途奔袭。这就是皇家海军未来在太平洋上生存的氧气。”
“第三,也是最紧迫的——‘梭鱼’(Barracuda)鱼雷/俯冲轰炸机项目。”
亚瑟的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老旧的双翼机,语气中充满了决断:“彻底淘汰那些帆布蒙皮的双翼结构。新的攻击机必须是全金属单翼结构,采用高单翼布局以确保良好的下视视野,并配备强力襟翼以支持大角度俯冲轰炸。”
“它必须是一个多面手,既能挂载18英寸航空鱼雷在海面上进行雷击,又能挂载1600磅穿甲炸弹对敌舰进行垂直灌顶攻击。我要让它成为日本联合舰队最头疼的送葬者,而不是像‘剑鱼’那样,只能靠运气和德国人的防空失误活着回来。”
关于舰载攻击机的战术定位,亚瑟否定了美国海军那种将‘俯冲轰炸’(Dive Bombing)与‘水平雷击’(Torpedo Bombing)强行拆分为两个独立机种的繁琐教条。
海风呼啸,吹得亚瑟的风衣猎猎作响。他站在那艘钢铁巨舰的甲板上,身后是代表着旧时代的双翼机,眼中却是未来太平洋上航母对决的烈火与硝烟。
“元帅,请告诉海军部的老爷们。如果他们不想在两年后被日本人的炸弹送进海底喂鲨鱼,就立刻签字批准这个计划。为了能够维持帝国在远东的统治,我们必须把皇家海军这把生锈的三叉戟,重新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