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7月15日,09:00,汉普郡,朴茨茅斯海军基地(Portsmouth Naval Base)。
朴茨茅斯的早晨,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海风从索伦特海峡的喇叭口倒灌进来,带着英吉利海峡的湿寒。空气中没有任何属于夏日的清新,只有刺鼻的重油挥发味、高浓度含铅防锈漆的化学气味,以及海底淤泥泛起的腥气。
对于伦敦的金融精英,贵族老爷们来说,这气味令人作呕;但对于走在三号深水栈桥上的第一海务大臣、海军元帅达德利·庞德来说,这是大英帝国维持其全球霸权所必须呼吸的空气。
庞德元帅穿着笔挺的深蓝色海军双排扣大衣,金色的袖章在阴天里依然刺眼。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脚步沉稳地踩在柚木铺就的栈桥上。
走在他右侧的,是刚刚上任一周的本土舰队司令约翰·托维上将(Admiral John Tovey)。
在这个被亚瑟·斯特林强行拨快了时针的世界里,这位将军的升迁轨迹比原本的历史提前了将近半年。
就在上个月那场被提前引爆的“塔兰托夜袭”中,托维展现出了极其冷静且精准的战术决断力。踩着意大利战列舰在浅水区燃烧的残骸,他赢得了地中海舰队司令坎宁安上将毫无保留的强力举荐。
战场上的履历胜过伦敦官僚的千万句废话。
面对德国人日益猖獗的海上绞杀和大西洋上,无论是北海还是英吉利海峡日益紧张的局面,皇家海军本土舰队急需一位真正见过血、懂得如何把敌人的钢铁送进海底的悍将坐镇大门。
刚在塔兰托大开杀戒的安德鲁·坎宁安上将原本是毫无争议的第一人选,但地中海那个火药桶还需要他继续死死压住意大利人,根本无暇分身。于是,坎宁安毫不犹豫地向海军部举荐了与自己的好友兼副手——约翰·托维。
所以在七月初,一架皇家空军的军用运输机便将这位悍将从炎热的亚历山大港直接拉回了阴冷潮湿的英伦三岛,让他提前接过了大英帝国最沉重的一把利剑——本土舰队的指挥权。
而在他左侧,则是自由法国的领袖夏尔·戴高乐少将,法国海军上将马塞尔·让苏尔,以及那个穿着深灰色高定粗花呢三件套西装、手里拄着一根银头手杖的亚瑟·斯特林。
亚瑟的装扮极具欺骗性。他那身考究的粗花呢三件套,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刚从梅菲尔区高级雪茄俱乐部里走出来、只关心赛马和股票的贵族家的公子哥。
但庞德和托维都很清楚,在这副优雅得近乎傲慢的皮囊之下,运转着的是一台冷酷且残暴的战争机器。
尤其是托维。当这位新任司令从庞德嘴里得知,那个让他在地中海名声大噪、在墨索里尼宣战当天就把意大利主力战列舰变成浅水区燃烧废铁的“塔兰托夜袭”计划,竟然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直接推荐给首相时候,他内心的震撼是无以复加的。
托维对斯特林家族太熟悉了。或者说,在皇家海军和皇家空军,没有任何一个肩扛将星的指挥官能绕开这个掌控着帝国造船厂、装甲钢和蒸汽轮机专利的庞然大物。
就连庞德元帅都要在老伯爵面前鞠躬行礼,低声下气地询问斯特林家族的意见,更何况他们。
但在他被从亚历山大港调回本土之前,托维对这位新任家主的印象,和伦敦小报上的头条没什么两样,那也是他在这之前对亚瑟唯一的印象——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挥金如土的花花公子。
但那些偏见在他回国并见识真实的亚瑟之后,就被彻底粉碎了。
现在,托维看着亚瑟的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同类间的认同。因为他不仅在这个年轻人背后看到了庞大的资本,更在他的身上,闻到了那种对待敌人毫不留情、不择手段追求胜利的血腥味。
庞德驻足,目光扫过眼前的锚地。
他对这片港湾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手上的每一寸皮肤。从一个见习军官熬到第一海务大臣,他在这里干了快四十年。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明天德国人的芥子气把他彻底弄瞎,只要把他扔在朴茨茅斯的码头上,凭借着听觉里远处蒸汽起重机的轰鸣,以及脚下每一块石板的不同凹凸程度,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到战列舰的舷梯旁。
一号到四号核心深水泊位,原本有着极其严格的停泊规矩,那是海军部专门预留给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和远东舰队主力舰归国大修时使用的专属位置,这些泊位连接着全欧洲功率最大的蒸汽起重机和最深的疏浚航道。
但此刻,大英帝国的“主座”上,停满了悬挂着法国三色旗的钢铁巨兽。唯一的区别是,这些三色旗的白色部分,现在被紧急缝上了一个鲜红的洛林十字。
这是法国海军的主力。
半个月前,它们还停泊在北非的奥兰港,是大英帝国海上生命线的潜在威胁。而现在,它们是一群被驯服的利维坦,静静地趴在朴茨茅斯的防波堤内。
最靠近栈桥的一号泊位,此刻已经被钢铁塞得满满当当。
“敦刻尔克”号与“斯特拉斯堡”号这两艘满载排水量超过三万五千吨的敦刻尔克级高速战列舰,正以“并舷靠泊”的方式紧紧绑靠在一起。内侧的战舰咬住栈桥,外侧的战舰则用大腿粗的钢缆死死扣住内侧的舰体。
它们修长得如同剃刀的舰艏并排前伸,最具辨识度的是前甲板上那四座巨大的四联装330毫米(13英寸)主炮。
这种将全部主炮集中在舰艏的激进设计,带着法兰西特有的、为了追逐火力密度而放弃冗余生存性的工业傲慢。它们的炮管直指苍穹,仿佛在向皇家海军示威。
而在它们后方的二号泊位上,同样并排挤着两座略显老态但装甲厚实、火力依旧凶猛的钢铁要塞——“布列塔尼”号和“普罗旺斯”号。
这两艘超无畏舰虽然航速缓慢,巨大的舰桥也带着上个时代的笨重感,但那整整十门340毫米主炮的投射量,依然足以在任何战列线对轰中,毫无悬念地撕碎敌人的装甲。
而在主航道的外围锚地,一整支“空想”级(Le Fantasque class)大型驱逐舰编队正随着海浪上下起伏。它们不仅拥有驱逐舰中罕见的138毫米主炮,其修长的舰体和恐怖的锅炉功率,更能让它们在海面上跑出超过40节的绝对极速。
那是海上的重装刺客。
本土舰队司令托维上将站在风中,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他的大脑正在拼命计算着。
在地中海,他只是坎宁安手里的一把枪。作为副手的好处在于,他可以将所有的后勤账单和战略调度都扔给主官,自己只需要下令放雷或者集火,就能享受最纯粹的杀戮。
但自从接过了本土舰队最高指挥官的权杖,托维的神经每天都在崩断的边缘。
大西洋航线上永无休止的死亡护航、德国水面破交舰神出鬼没的幽灵,还有邓尼茨那群在水下疯狂撕咬帝国大动脉的U艇狼群,每一项都在像大功率抽血机一样,无情地榨干皇家海军那点可怜的战前吨位存量。
但这绝不是因为大英帝国的造船工业衰败了。
恰恰相反,在这个1940年初的时间节点上,作为当之无愧的全球第一老牌蓝水海军,大不列颠的造船底蕴依然独步天下,最强且没有之一。
哪怕是如今钢铁总产量已经稳居世界第一的美国,在专门的军舰建造领域,其现有的船坞数量、熟练技工规模以及几百年积累下来的船舶工程底蕴,在老牌的克莱德班克(Clydebank)和贝尔法斯特(Belfast)造船厂面前,依然只能算是个正在拼命追赶的暴发户。
在这个时间点上,在这个时间位面,日不落帝国的殖民地版图依然完整无缺。
从加拿大的优质铁矿到印度的廉价劳动力,从澳大利亚的橡胶到南非的资金。
毫无疑问,这是目前全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
只要唐宁街下定决心,一旦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彻底挂上战时档位,大英帝国战舰“下饺子”的下水速度,绝对有资格与未来43年、44年处于巅峰期的美国战争机器进行一场钢铁产能的正面抗衡。
亚瑟很清楚,皇家海军现在捉襟见肘,仅仅是因为战争爆发得太突然,承平已久的造船厂体制还处于低效的和平模式,工人们甚至还没有做好加班熬夜打仗的准备,很多人也还没能从上一场世界大战和德国公海舰队的军备竞赛中走出来。
更致命的原因,是那个《伦敦海军条约》。
过去十年里,当日本人秘密在吴海军工厂铺设超级战列舰的龙骨、德国人把《凡尔赛和约》当擦屁股纸疯狂抢跑的时候,只有死板的英国人为了那点可笑的“绅士体面”和财政紧缩,真的在老老实实地遵守条约。
他们拆毁了大量昂贵的战舰,封存了无数个足以建造超级战列舰的巨型船台。
这自我阉割,不仅仅体现在吨位的削减上,更体现在火炮口径的屈辱性倒退上。
亚瑟回想起自家克莱德班克造船厂那座被脚手架重重包围的干船坞,那里正在舾装的,是大英帝国目前最新锐的高速战列舰——“乔治五世”级二号舰,“威尔士亲王”号。
平心而论,它披挂着这个时代最顶级的表面渗碳硬化装甲,生存能力毋庸置疑。
但当亚瑟的目光每次移向它的炮塔时,一种巨大的滑稽感便会油然而生——在别国纷纷迈入16英寸甚至18英寸大关的今天,这艘承载着帝国海军希望的巨舰,其主炮口径居然只有可怜的356毫米(14英寸)。
是大英帝国造不出更大的炮管了吗?不,十几年前的“纳尔逊”号早就扛着16英寸的巨炮在海上横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