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混蛋!”旁边一个年轻的水手突然吼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他举起手里的铁铲,狠狠地砸在煤堆上,“我要杀了他们!我杀了那帮卖国贼!”
“闭嘴!”皮埃尔一把捂住那个年轻人的嘴,把他按在煤堆上。他警惕地看向远处的宪兵队,确信没人听到后,才松开手。
皮埃尔转过身,看着让娜。这个满脸胡茬、平日里只知道服从命令的老水手长,此刻眼中的怒火已经变成了某种纯粹的杀意。
“你说的是真的?达尔朗真的要投降?”
“那我们在这里干什么?”让娜看着那艘停在不远处的巨大战舰,那是法兰西海军的骄傲,也是这群无家可归者的最后寄托。
她没有提英国人,更没说英国舰队正在来的路上,因为那同样是禁忌。
“如果达尔朗真的想保住舰队,为什么不让我们起锚?哪怕是去马提尼克岛,也比像死猪一样躺在案板上强。”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揣测:“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等买家验货。”
“买家……”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这两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他弯下腰,捡起那个被捏扁的铝制酒杯,狠狠地摔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并没有清脆的响声,只有沉闷的撞击和扭曲的金属声。
“好。”皮埃尔的声音低沉得像锅炉里即将爆炸的蒸汽,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几个同样双眼通红的锅炉工兄弟,“如果那个老混蛋真的敢把这艘船当成礼物送给小胡子……”
“如果那些穿灰皮的德国猪敢踏上这艘船一步……”
皮埃尔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在空气中狠狠地绞了一下。
“我就把他塞进锅炉里烧了。连骨灰都给他扬了。”
让娜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她只是深深地看了皮埃尔一眼,仿佛是在确认这个男人的决心。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压扁了的香烟,塞进皮埃尔的手里——这是战友之间最自然的馈赠。
“留着这股劲,皮埃尔。”让娜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阿尔萨斯老乡之间的默契,“别让手里的扳手生锈。也许很快,我们就得用它来砸碎点什么了。”
“为了阿尔萨斯。”让娜轻声说道。
“为了阿尔萨斯。”皮埃尔握紧了那包烟,就像握着全村人的仇恨。
让娜压低帽檐,转身消失在码头忙碌的人流中。
种子已经种下。只需要一点火星,这群愤怒的锅炉工就会把整艘战舰变成一座喷发的火山。
07:30,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驱散了港口的晨雾。在防波堤内侧的那个废弃修船厂的三楼仓库里,赖德上校正在进行最后的部署。
这里是整个港口的制高点之一。
透过那些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的窗户,整个军港的核心区一览无余。冷溪近卫团的狙击手们已经清理出了射击窗口。他们用破布包裹着枪管,以防止阳光反射暴露位置。
六支恩菲尔德No.4(T)狙击步枪已经架设完毕,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400米外的两个目标:“敦刻尔克”号的舰桥,以及码头上的主要检查站。
“风速3米每秒,风向东南。”赖德上校看着测风仪,对身边的观察手说道,“距离修正400。一旦开火,我要你在第一轮射击中干掉所有试图靠近警报器的法军宪兵。”
在仓库的另一侧,大卫·斯特林正在给一箱C2塑胶炸药安装定时引信。
“如果我们一定要撤退,这地方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烟花。”大卫把炸药贴在仓库的承重柱上,手法熟练,“正好可以把下面的修船坞炸塌,堵住港口的内航道。”
“大卫,过来看这个。”赖德的声音突然变得紧绷。他正趴在窗口,手里举着望远镜。
大卫吐掉嘴里的口香糖,凑到窗边接过望远镜。
镜头里,那个庞大的钢铁巨兽——“敦刻尔克”号战列巡洋舰,正安静地停泊在水中。它的八门330毫米主炮全部指向前方,炮口封着帆布。甲板上,一群军官正在匆忙地跑来跑去,铺设红地毯。
“他们在干什么?迎接英国人?戴高乐的面子没这么大吧?”大卫皱眉,“不,你看那个旗帜。”赖德指了指桅杆。那里升起的不是普通的舰队司令旗,而是一面绣着五颗金星的海军上将旗。
几分钟后,一个车队直接开到了码头上。一个身材矮小、叼着烟斗、穿着全套海军上将礼服的老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了甲板。他的步伐傲慢,周围的军官对他毕恭毕敬,甚至连让·苏尔上将都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我操。”大卫放下了望远镜,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那是弗朗索瓦·达尔朗。”
“那个海军总司令?”赖德倒吸了一口气。
“对,那个想把法国海军当筹码卖给小胡子的老东西。”大卫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我们想钓一条大鱼,结果来了一条鲨鱼。”
“这下麻烦了。”赖德上校看着望远镜里的那个身影,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戴高乐完全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谁。他以为只要搞定苏尔那个老古板就行了,根本不知道达尔朗这只老狐狸正坐在那儿等着吃人。”
赖德一把抓起无线电通话器,手指迅速拨动调频旋钮,准备切入“猎狐犬”号的通讯频道。
“我必须警告他们。如果戴高乐毫无准备地走进去……”
一只大手猛地按住了赖德的手腕。
“别犯蠢,上校。”大卫·斯特林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还在嚼着那块口香糖,但眼神里的玩世不恭已经消失了,罕见地认真起来,“现在整个奥兰港的无线电都在被严密监听。那艘旗舰上的通讯室里至少有十个监听员竖着耳朵。你现在发报,等于直接告诉达尔朗:‘嗨,我们在你们头顶的仓库里埋伏好了’。”
赖德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有力的手,最终咬着牙放下了通话器。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戴高乐往火坑里跳?一旦达尔朗扣押了谈判团,我们就被动了。”
“那就随机应变。”大卫松开了手,身体向后一靠,重新恢复了那种疯子般的松弛感,“战争从来都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开始,我们本来就是来干脏活的,不是来当保姆的。如果戴高乐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那他也别谈什么领导自由法国了。”
“如果谈崩了呢?”赖德追问,“如果达尔朗真的动手呢?”
“那就启用B计划。”大卫没有解释什么是B计划,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蹲在窗边的约翰尼·库珀,这家伙现在的军衔同样是中尉。
这位SAS的创始成员之一,此刻正用一块法兰绒布轻轻擦拭着手中那支恩菲尔德No.4(T)狙击步枪的瞄准镜。
察觉到大卫的目光,库珀没有说话,只是拉动了一下枪栓,将一颗.303口径的子弹推入枪膛,然后把十字准星稳稳地套住了远处那艘旗舰的舰桥舷窗。
意思不言而喻。
谈判桌上解决不了的问题,7.7毫米子弹可以解决。
带不走舰队,就带走上将的脑袋。
就在这时,海平面上被一道白色的航迹撕裂。
挂着巨大白旗的“猎狐犬”号驱逐舰刺破了晨雾,在导航灯的引导下缓缓滑入泊位。
戴高乐和让森一前一后走下了舷梯。
他们一边低声交谈着,一边整理着白手套,步伐稳健,神态轻松。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港口视察,仿佛他们刚才聊的只是伦敦糟糕的天气,而不是来决定这支世界第四大舰队的生死。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成百上千名法国水手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拿着缆绳、拖把和扳手,僵在原地。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个穿着同样制服、却从英国军舰上走下来的前长官。
有的目光里是迷茫,有的是愤怒,还有的是某种压抑的期待。
在这一片沉默的注视中,戴高乐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他和让森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制码头,一步步走向港口深处。
他们当然不会把赌注全押在毫无保障的谈判桌上。也知道赖德和大卫就藏在港口的某个位置,但具体在哪他们并不清楚。
在这个杀机四伏的敌港里,没人知道这份保险到底藏在哪一片阴影中,也没人知道那根救命的稻草是否靠谱。
他们只能整理着白手套,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制码头,在无数道充满敌意或敬畏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进达尔朗布下的局。
而在他们头顶400米的废弃仓库里,约翰尼·库珀透过瞄准镜,稳稳地套住了他们身后的阴影。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大拇指轻轻推过机匣。
咔嗒。
那支恩菲尔德狙击步枪,悄悄打开了保险。
9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