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17日,16:30,伦敦,西摩广场4号,自由法国临时指挥部。
西摩广场4号是一栋不起眼的乔治亚风格联排别墅,就在昨天,它还是斯特林工业集团用来存放备用图纸和接待海外客户的闲置资产。现在,它成了“自由法兰西”的心脏。
虽然这个心脏目前跳动得非常微弱,随时可能停摆。
房间里没有昂贵的地毯和油画,只有堆积如山的松木板条箱。箱盖被撬棍暴力地撬开,露出了里面涂着枪油的李-恩菲尔德No.4步枪和成箱的.303口径子弹。
这是亚瑟·斯特林提供的第一笔“资金”。
夏尔·戴高乐在爱德华·斯皮尔斯将军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刚刚在切尔西的一家小旅馆里洗了个澡,刮掉了逃亡路上留下的胡茬。他身上那件法军制服已经熨烫过,尽管袖口有些磨损,但风纪扣依然扣得严丝合缝。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袋浮肿,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插在废墟上的旗杆。
此刻的一楼大厅里坐着几个穿着各种混搭制服的法国军官。
他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擦拭武器,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无一例外地写满了迷茫。当戴高乐走进来时,这些人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们认出了这位在阿布维尔反击战中成名的装甲兵指挥官,也认出了这位刚刚被贝当政府宣布为叛徒的前国防次长。
“将军。”一名少校站起来敬礼,动作迟疑。戴高乐回礼,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看向大厅尽头的那张巨大的欧洲地图。
在那张地图前,站着一个背影。那个背影并不高大,但站得很稳。
让戴高乐感到刺眼的是,那个人身上并没有穿法军制服,而是穿着一套崭新的、略显宽大的英军少将制服。卡其色的布料与他那典型的法国人身形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把灵魂装错了躯壳的幽灵。他的左臂被厚厚的纱布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在英式制服上显得格外刺眼。那个人正在用右手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敦刻尔克位置反复摩擦。
戴高乐停下了脚步,他认出了那个背影。哪怕换了皮,他也认得。
“让森将军。”戴高乐敬礼,声音有些干涩。
那个背影僵硬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转过身。
“夏尔。”让森看着戴高乐,用右手回礼,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又觉得不太妥当,“我以为你死在波尔多的某个下水道里了。”
戴高乐快步走上前,这两个男人,一个高大瘦削,一个敦实强壮;一个代表着法兰西的头脑,一个代表着法兰西的拳头。戴高乐伸出双手,握住了让森那只完好的右手。
戴高乐伸出双手,用力握住了让森那只完好的右手。他握的很紧,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迷茫,同时这也是他找到依靠后的宣泄。
“我在广播里听到了你的声音,让森将军。”戴高乐看着这位老战友,声音有些哽咽,“两周前,当我在波尔多的收音机里听到你大骂德国佬的时候,我就知道敦刻尔克没能困住你。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既然少将您都还在吼叫,那我们就还没输光。”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让森吊在胸前的左臂上。那里的英式急救纱布缠得很厚,戴高乐的眉头瞬间锁紧了。
“但广播里没说你把半身血都留在了海滩上。”他低声问道,“伤得怎么样?”
“德国人的子弹没长眼睛。”让森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但我命硬。撒旦嫌我脾气太臭,怕我下去把他的地狱给炸了,所以没收我。”他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亚瑟提供的“好彩”香烟,用牙齿咬出一根,偏头点燃。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夏尔。这一枪没打中骨头,养两个月我就能单手开枪。”
戴高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他后退一步,立正。
这一次,是一个极其标准的、下级对上级的军姿。
“将军。”戴高乐的声音变得郑重,“您是目前在伦敦军衔最高的法国将领。第12摩步师虽然损失惨重,但骨架还在。我把这里的指挥权移交给您。”
“无论是重组流亡部队,还是与英国政府交涉,我都愿意听从您的指挥。如果您决定去北非继续抵抗,我愿意当您的参谋长。”
其余的法军军官也跟着立正表态。
这是戴高乐的真心话。在这个时刻,他并不是那个后来独断专行的领袖,他只是一个急于寻找力量支点的爱国者,而在他看来,让森比他更加适合。
让森少将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审视着戴高乐。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周围的军官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两位将军。
“指挥权?”让森吐出一口烟圈,那是灰蓝色的。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不,夏尔。你搞错了一件事。”
让森走到戴高乐面前。他虽然比戴高乐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上丝毫不弱。他用那只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只是个当兵的。我懂怎么布置机枪阵地,懂怎么计算炮击坐标,懂怎么带着士兵去死。”他又指了指戴高乐的胸口,“但我不懂政治。我不懂怎么跟那个老狐狸丘吉尔讨价还价,不懂怎么在广播里煽动人心,不懂怎么让那些只认钱的美国人掏腰包。”
让森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军火箱。
“看看这些东西。这是斯特林家族给我们的施舍。如果我们只是为了当一群外籍军团,那我来指挥没问题。”
“但法兰西需要的不是为钱打仗的士兵。”让森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而又严肃,“法兰西需要一面旗帜。需要一个声音。需要一个能在这个国家已经死透了的时候,站出来告诉全世界她还活着的疯子。”
让森后退一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他抬起右手,对着戴高乐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你有那股子疯劲,夏尔。你有那种把自己当成法兰西化身的傲慢。这正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东西。”
“从今天起,你负责搞政治,负责去跟英国人,美国人还有德国人吵架,负责对着麦克风吼叫。”
“而我,负责为你,为这个所谓的‘自由法国’,去杀人。”
大厅里一片死寂。戴高乐看着让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于是慢慢举起手,还礼。
“如您所愿,将军。”
就在两人的手刚刚放下的瞬间,门口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那不是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而是昂贵的手工皮鞋发出的清脆、富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带着主人的从容。
门被推开了,没有卫兵通报,也没有敲门。因为来者是亚瑟·斯特林。
他没有穿军装。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面料是顶级的精纺羊毛,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那根标志性的黑檀木手杖,杖头镶嵌着一枚银质的狼头。
而在他的身后跟着麦克塔维什和赖德。
亚瑟的出现让房间里的氛围瞬间就变了。这是一种气场的碾压。尽管这里站着两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十几名校官,但在亚瑟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而眼前这个穿着便服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指挥官。
在场的军官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让森少将和戴高乐几乎是同时转过身。
一个是法军少将,一个是国防次长。按理说,让森的军衔甚至比亚瑟还要高一级。但在这一刻,这种军事等级被另一种更古老、更残酷的规则打破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亚瑟·斯特林,不仅是大英帝国的现役准将,更是斯特林伯爵爵位的合法继承人,这个国家金字塔顶端的贵族。虽然他此刻穿着西装,但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统治者气息,比任何军衔都更具压迫感。
这是现实。他们脚下的这栋房子是斯特林家族的领地。他们手里的恩菲尔德步枪是亚瑟签字拨付的。他们嘴里抽的烟、兜里的英镑,全部都来自斯特林家族的馈赠。
甚至连他们本人都是亚瑟从法兰西地狱里捞出来的。
在这个流亡的时刻,亚瑟不仅是他们的同僚,更是他们的债主,是他们唯一的供血心脏。
让森少将率先有了动作。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对着这位身穿便服的英国贵族,行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对强者的本能服从。
戴高乐紧随其后。他也举起了手,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两位法国将军,向一位并未身着戎装的“无冕之王”致敬。
亚瑟停下脚步,他回了个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戴高乐身上。那种眼神并不像是在看一个盟友,更像是在评估一项高风险投资的资产状况。
相比于让森这种纯粹的军人,戴高乐这样的角色更为复杂。
“坐吧,将军们。”亚瑟的声音平淡,音量不高,他走到大厅中央的那张长桌前,把手杖靠在桌边,发出“哒”的一声轻响,“这里是伦敦,不是凡尔赛宫。我们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
赖德上校拉开椅子,亚瑟坐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质烟盒,弹开盖子,递向戴高乐和让森。
“抽烟吗?古巴货。比你们的Gauloises(高卢烟)味道淡一点,但不呛嗓子。”
让森没有客气,伸手拿了一支,戴高乐摇了摇头。
“斯特林先生。”戴高乐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感谢您所做的一切。大卫·斯特林中尉在波尔多的行动……简直是奇迹。”
“那不是奇迹,那是生意。”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色的打火机,帮让森点上火,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大卫是个好员工,虽然有时候手段粗鲁了点。”亚瑟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看着戴高乐,“我把他派去,是因为我知道你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贝当已经跪下了,雷诺已经跑了。现在,这笔投资能不能回本,全看你了,夏尔。”
这番话很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戴高乐并没有感到冒犯。相反,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让他感到安心。在这个充满了背叛的时刻,只有利益才是最坚固的盟约。
“我会证明您的眼光是对的。”戴高乐挺起胸膛,“我准备今晚就去BBC发表演讲。我要告诉所有法国人,抵抗才刚刚开始。”
亚瑟挑了挑眉毛。他看着戴高乐,嘴角有些玩味。
“演讲?很好的想法。”亚瑟弹了弹烟灰,动作轻描淡写。
“但有个小问题。就在半小时前,哈利法克斯勋爵控制的外交部刚刚给BBC下达了禁令。他们禁止任何法国流亡军官使用广播,理由是‘不想激怒贝当政府’。”
这当然是假的。哈利法克斯确实曾经下过这个命令,但那是亚瑟回来前的过去式了。
此刻,那位曾经的绥靖派正坐在唐宁街的会议室里,被丘吉尔的人像看管犯人一样盯着,连去厕所都要向卫兵打报告,根本发不出任何指令。BBC的控制权早就被军情六处接管了。
亚瑟在撒谎。或者说,他在进行一项必要的“资产压力测试”。他微微眯起眼睛,透过缭绕的烟雾,审视着这两个法国人的反应。
他不需要软弱的盟友,也不需要只会摇尾乞怜的难民。他需要的是两头被激怒的狼。如果这点政治阻力就能让他们退缩,或者让他们露出乞求的神色,那斯特林家族的投资就该撤回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让森猛地站起来,那只受伤的手臂撞到了桌子,但他毫不在意。
“那群懦夫!和贝当一样的懦夫!”让森骂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种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戾气瞬间爆发,“他们还想着跟贝当那个老混蛋媾和?如果是这样,我现在就回敦刻尔克去战死!至少死得像个军人!”
戴高乐没有吼叫,但他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如果没有麦克风,他就是一个光杆司令。他的声音传不到法国,他就没有任何政治资本。
“这不可能。”戴高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狠劲,“如果不能说话,那我来伦敦还有什么意义?当一个高级难民吗?斯特林先生,如果是这样,请给我一把枪,我自己解决。”
看到这一幕,亚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很好。愤怒。不甘。绝望。以及那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反击欲望。
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燃料。
“别激动,让森将军。坐下,夏尔。”亚瑟摆了摆手,就像驯兽师安抚两头躁动的狮子,“我说过,这只是个‘小问题’。而在伦敦,没有斯特林家族解决不了的问题。”
亚瑟转过头,看向麦克塔维什,语气瞬间变得慵懒而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