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秒钟。
那把被经理吹嘘为“除了炸药谁也打不开”的黄铜锁,发出了清脆的弹起声,雷吉轻轻推开门,甚至还极其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大卫带着人鱼贯而入时,楼下的经理正好推开人群抬起头。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本该紧锁的大门敞开着,那群军官正像进自己家一样走进去。
“这……这怎么可能?”经理喃喃自语,“钥匙明明还在我这儿……”
大卫走到二楼的雕花栏杆边,探出身子。
他摘下墨镜,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一脸懵逼的经理:“经理先生,替我转告部长,他的房间已经被第4军团征用了。鉴于这里的安保如同虚设,我们会亲自负责这里的警戒。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在执行清理任务。”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把所有的混乱和质疑都关在了外面。
占据了二楼的套房作为临时指挥部后,大卫·斯特林没有休息。
“麦克,你留守。如果有人想闯进来,用你的嘴把他们忽悠走。”
“帕迪,比尔,跟我来。我们去见见那位将军。”
酒店的酒吧里烟雾缭绕。
这里聚集了全法国最绝望的一群人——知道内情的政客、即将失业的将军,以及试图发国难财的投机商。
大卫很快在酒吧那个烟雾缭绕的角落里发现了爱德华·斯皮尔斯将军。
这位英国联络官看起来像是已经在在地狱里煎熬了三天三夜,双眼布满血丝,制服领口敞开。
他正被一群愤怒且绝望的法国议员围在中间,像是一头被鬣狗围攻的老狮子。那些人挥舞着毫无价值的通行证,试图用唾沫和诅咒以及毫无价值的情报换取一张去伦敦的船票。
“别看了,将军!我们要船!英国人欠我们的!”一个法国胖子拽着斯皮尔斯的袖子咆哮。
“让开。”一个冰冷的声音切入了嘈杂的人群。
帕迪·梅恩穿着那身不合身的法军大衣,像一台失控的推土机一样撞进了包围圈。
他粗鲁地把那两个挡路的法国人撞得踉跄退开,嘴里还骂着含糊不清的脏话,看起来就像个来找茬的兵痞。
这给大卫制造了唯一的空隙。
大卫·斯特林压低了帽檐,利用帕迪宽阔的背影作为屏障,迅速贴近了斯皮尔斯。
他没有敬礼,没有握手,甚至没有正眼看将军,而是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凑到斯皮尔斯耳边,用法语大声吼道:“如果你不能给我通行证,我就拆了你的骨头!”
但在那嘈杂的怒吼声掩盖下,他切换成了极快的英语低语:“将军,我是斯特林。看着你的酒杯,别看我。”
斯皮尔斯浑身一僵。
他那拿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威士忌洒出来。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视着这几个满脸匪气、穿着混搭法军制服的“暴徒”。如果不是那个熟悉的姓氏,他绝对会以为这是几个准备抢劫他的溃兵。
“上帝啊……”斯皮尔斯咬着牙,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低声回应,“亚瑟真的把你们派来了?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军人,倒像是刚从伦敦纽盖特监狱里越狱出来的强奸犯。”
“在这个地方,强奸犯比绅士混得更好,将军。”大卫依旧保持着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仿佛在索要贿赂,但语速飞快,“长话短说。‘货物’在哪?”
斯皮尔斯深吸了一口气,假装无奈地摇着头,仿佛在拒绝一个无理的要求,但他的手指却隐晦地指了指天花板:“408房间。戴高乐还在那里修改他的演讲稿,他很固执。但他被盯上了。”斯皮尔斯突然抓起桌上的一份报纸,看似随意地扔在桌上,眼神却借机扫向了大堂侧面,“别回头。三点钟方向,那棵棕榈树下面。看到那个看报纸的家伙了吗?”
大卫没有转头,而是抓起那份报纸挡在脸前,透过报纸边缘的缝隙观察。
“那是科西嘉人。贝当的秘密警察,专门干脏活的。”斯皮尔斯的声音里透着寒意,“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一直盯着电梯口。只要戴高乐一露头,或者雷诺一辞职,他就会动手。”
大卫透过缝隙锁定了目标,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虽然手里拿着报纸,但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一直有事没事地瞟向楼梯和电梯。他的左手始终插在风衣口袋里,那里鼓起一块明显的硬物。
“我去打断他的腿。”帕迪·梅恩在旁边听到了,他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发出爆响,“或者把他拖到厕所里,把他的头塞进马桶淹死。”
“不,帕迪。太粗鲁了。”大卫放下了报纸,依旧用那种愤怒的法语大声抱怨了一句“该死的英国佬”,然后转身背对斯皮尔斯。
“如果他在酒店里出事,宪兵队会封锁大门,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大卫的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了靠在柱子上假装无所事事的比尔·奥康纳身上。
大卫做了个极其隐晦的手势——那是他在伦敦地下赌场学来的暗号。
“比尔,看来你需要去借个火。”
比尔·奥康纳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
他回了个手势,大概意思是:明白,长官。我去看看这位朋友身上有没有带火。
比尔整理了一下那身皱巴巴的法军制服,手里顺了一瓶喝了一半的劣质红酒。他摇摇晃晃地向那棵棕榈树走去,嘴里唱着跑调的《马赛曲》,脚下的步子虚浮不定。
当他经过那个科西嘉人身边时,似乎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向对方身上倒去。
“哎哟!该死的地毯!谁设计的……”比尔手中的红酒“不小心”泼洒出来,正好淋在那个科西嘉人的风衣上。借着这个瞬间,他整个人挂在了对方身上,双手在对方身上胡乱抓摸,看起来像是想找个支撑点。
“滚开!醉鬼!”科西嘉人厌恶地推开比尔,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腋下的枪套,确保武器还在。
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这个醉汉那只脏兮兮的手从他胸口滑过的一瞬间,有些东西已经易主了。
“抱歉,抱歉……我有钱……我赔你……”比尔连连道歉,一脸傻笑地踉跄着退开了。
两分钟后,比尔绕了一圈回到了大卫身边的阴影里,他的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鳄鱼皮钱包和一本证件。
“那家伙是个职业的,腋下有一把勃朗宁M1910,已经上膛了。”比尔躲在帕迪的身后,像发牌一样把战利品展示出来。
“证件名字是皮埃尔·萨尔,隶属于内政部特别行动处。还有这个——”他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一张今晚的行动简报。戴高乐的名字被红笔圈出来了。命令很简单:一旦内阁倒台,立刻进行‘保护性拘留’。如果反抗,就地处决。”
大卫接过那张死刑判决书,脸色阴沉。
“干得好,比尔。”比尔熟练地把钱包里的几千法郎抽出来,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顺手把那个空钱包扔进了路过的服务生的托盘里,动作流畅而丝滑。
“现在,那位科西嘉朋友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了。在这个全城戒严的夜晚,没证件可是寸步难行。”
“这还不够。”大卫透过人群缝隙,看着那个还在恼火地擦拭风衣上酒渍的密探,“在这个地方,没证件只是麻烦,但我们要让他彻底消失。”他转头看向正在吧台跟酒保套近乎的麦克·赖利。
“麦克。”大卫并没有大喊,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方向。
身为顶尖骗子的麦克·赖利瞬间心领神会。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正在擦杯子的酒保,压低了声音,但音量恰好能让周围那几个看起来最凶狠、最绝望的法国逃兵听见:“嘿,看到那边那个穿灰风衣的人吗?我刚才在巷子里看到他在跟德国人发信号……而且我听说,他那个皮箱里装的是从法兰西银行偷出来的金条,准备拿去贿赂德国人。”
在这个充满怀疑、恐惧和贪婪的城市里,人们并不在乎真相,他们只只在乎自己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德国探子”,“金条”。
这两个词瞬间点燃了周围那群已经陷入歇斯底里的难民和溃兵的神经。
那是他们发泄怒火的最佳对象,也是发财的唯一机会。
几分钟后,几个眼神凶狠、手持刺刀的法国士兵开始向棕榈树方向围拢。周围的难民也投去了充满敌意的目光。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抓间谍!他偷了我们的黄金!”
那个倒霉的科西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愤怒的人群淹没了。他惊恐地试图掏枪自卫,但这反而坐实了他“危险分子”的身份。
“他有枪!打死他!”在一片混乱的拳打脚踢中,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杀手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酒店大门,消失在波尔多黑暗的街道上。
大卫·斯特林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因为借刀杀人而感到丝毫愧疚。
他转过身,依旧用那种讨债的语气对着斯皮尔斯吼了一句“去你的英国佬”,然后迅速低语道:“问题解决了,将军。这就是人群的智慧。”“现在,带我们去找戴高乐。我们要把法兰西偷走。”
6月15日,深夜 23:45,斯普伦迪德酒店,二楼SAS临时据点。
套房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军械作坊。
除了昂贵的波尔多红酒香气外这里还多了一份别的味道:刺鼻的汽油味,以及高锰酸钾的化学气味。
乔克·刘易斯(Jock Lewes,外号“破坏者”)正霸占着那张价值连城的路易十五风格红木茶几。
他在进行一种危险的艺术创作。
几个空的高档红酒瓶一字排开。他正在往里面灌注一种粘稠的液体。
“这是什么?鸡尾酒吗?”麦克·赖利好奇地凑过去。
“差不多。请德国人喝的。”乔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神情像是一个正在做实验的化学教授。
“白糖、汽油、橡胶粉,还有一点从药店买来的氧化剂。这是‘刘易斯炸弹’(Lewes Bomb)的第一代原型。”他拿起一个封装好的瓶子,晃了晃,“这东西爆炸时会产生超过1500度的高温,而且粘在什么东西上就烧什么。在这个满是地毯和木制家具的酒店里,只要扔一个,就能制造出一面火墙。”
“混乱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
在房间的另一角,雷吉·西金斯正蹲在壁炉旁。
他在敲击墙壁。
“这里是空的。”雷吉拿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了一块护墙板,里面露出了一个嵌入式保险柜。
“我就知道。当官的总是喜欢把钱藏在离床最近的地方。”这次他连听都没听,只是凭着手指的感觉转动了几下旋钮。
咔哒。柜门弹开。里面没有文件,但有五根金条和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美元。
“哇哦。”雷吉吹了声口哨,“看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行动经费。”他拿出一根金条,扔给大卫,“这也是那个部长没带走的‘教育经费’。”
大卫·斯特林接住金条,掂量了一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波尔多上空被探照灯划破的黑夜,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隆隆声,不知道是雷声,还是德国空军的轰炸机正在逼近。
这座城市和巴黎一样,也在快速死去。
他能感觉到。那个科西嘉人只是一个小插曲。明天,贝当就会上台,那时整个国家的机器都会变成他们的敌人。
“先生们。”大卫转过身,看着他的这群“怪物”。
帕迪在磨刀,乔克在做炸弹,比尔在数钱,雷吉在研究保险柜,麦克在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库珀在擦拭望远镜。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英军班组,倒像是一个正在准备抢劫法兰西银行的犯罪团伙。
但这正是亚瑟和他想要的。
“给伦敦发报。”大卫对比尔说道。
“致:AS。”
“L分队已接管疯人院。这里的小丑比医生多。”
“猎狗已被清除,货物确认尚在。”
“我的专家们正在准备烟花。如果明天波尔多烧起来了,记得替我们付账单。”
窗外,第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那漫天飘落的黑色纸灰。
波尔多的最后一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