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15日,18:30,法国,通往波尔多的N10国道。
天空正在下着黑色的雪。
这并非文学修辞,而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崩溃的铁证。
从巴黎撤退的政府机关为了防止机密落入德国人手中,在沿途的每一个停靠点疯狂焚烧档案。外交部的密电、内政部的黑名单、财政部的债券存根,数以百吨计的纸张化作灰烬。上升的热气流卷着这些黑色的残骸,顺着大西洋吹来的湿润海风,覆盖了整个阿基坦大区。
N10国道,这条连接巴黎与西班牙边境的主干道,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条坏死的肠道。
道路被完全堵死了。
这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一场撤退,这是一场涉及数百万人的民族大流亡。
相较于敦刻尔克,这里的场面更为宏大,也更为荒诞。尽管政府已经准备跪下亲吻征服者的皮靴,但恐惧比停战的命令跑得更快。对于这些拖家带口的平民来说,只要德国人的坦克履带声还在响,向南跑就是一种本能——仿佛只要跑得够远,就能逃离亡国的命运。
更何况,没人相信纳粹会遵守协定。人们不是在寻找新的防线,而是在逃避一场想象中的屠杀。
昂贵的布加迪和德拉哈耶轿车车顶上,用粗麻绳绑着从巴黎公寓里抢救出来的席梦思床垫——这是一种在法国难民中流行的迷信,认为床垫能挡住德国斯图卡轰炸机的机枪扫射。在这些豪车的缝隙里,挤满了满载家当的马车、手推车,甚至是婴儿车。
没有人按喇叭了,因为电瓶早就耗尽。
空气中的气味成分很复杂:离合器烧焦的臭味、未处理的排泄物气味,以及那种属于历史终结的纸灰味。
在这条钢铁长龙中,两辆满是尘土的雪铁龙Type 23卡车正艰难地混在难民车流中,像蜗牛一样蠕动。车厢的帆布篷被掀开了一角,麦克·赖利(Mike Riley,外号“骗子”)把穿着宪兵皮靴的脚翘在仪表盘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一脸嫌弃地看着窗外。
“这简直是一场派对。”麦克·赖利身上穿着一套不合身的法国宪兵中尉制服,但他解开了风纪扣,歪戴着帽子,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正在休假的皮条客,而不是一个执法者。
“长官,你看左边那辆雷诺。车顶上绑着的是什么?路易十六的梳妆台吗?那老太婆是不是觉得古德里安的坦克会因为她那张镀金的桌子而停车?”
“那是他们的棺材板,麦克。”大卫·斯特林握着方向盘,墨镜反射着前方那片红色的尾灯海洋。
为了通过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他和所有人一样,换上了一套没有任何识别章的法军卡其色制服,甚至特意把领章撕掉了一半,伪装成溃退的参谋部军官。
“还有,把你那双该死的脚放下来。如果我想让这辆车看起来像是正在护送机密文件的宪兵专车,你的姿势会毁了一切。”
“得了吧,长官。”麦克懒洋洋地收回脚,“现在只要你会说法语,并且手里有一把枪,你就是波尔多的市长。这地方已经没治了。”
“何况现在的法国人谁还管姿势?他们只想找人撒气。尤其是找英国人撒气。”
车流突然停滞了,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怒吼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透过布满灰尘的挡风玻璃,大卫看到了一幕让他胃部抽搐的景象。
路边,一辆落单的英国信使骑着的BSA摩托车被掀翻在地。那名英军信使已经被人拖了下来,七八个愤怒的法国难民——其中甚至夹杂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法军溃兵——正在围殴他。
“叛徒!”
“滚回敦刻尔克去!”
“你们把我们卖给了德国人!”一块砖头狠狠地砸在那名信使的头盔上,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他蜷缩在地上,甚至不敢还手,只能护住头部。
咔嚓。
后座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帕迪·梅恩那双大手已经握住了藏在雨衣下的斯特林冲锋枪,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用军靴猛踢信使肋骨的法国士兵,眼神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我要下去把他们全突突了。”帕迪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就在现在。”
“坐下,帕迪。手离开扳机。”大卫·斯特林甚至没有转头,只是死死地握住方向盘,“看清楚周围。这里有至少两万个法国人。现在的我们在他们眼里就是把法兰西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如果你开枪,这辆车会被撕成碎片,我们也救不了那个孩子。”
“所以我们就看着?”帕迪的呼吸变得粗重。
“是的,我们就看着。”大卫咬着牙,强迫自己踩下油门,绕过那个人群,“这是为了救戴高乐必须付出的代价。别忘了亚瑟的任务。”
卡车缓缓驶过那个暴行现场,大卫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是血的同胞,他没有停车。在这个国家崩溃的黄昏,仁慈是一种奢侈品。
但很快车流就再次停滞了。
这次不是因为拥堵,而是因为有人在设卡。
前方一百米处,一群衣衫不整的法军溃兵推倒了一棵树,横在路中间。一个少尉带着几个端着步枪的士兵,正在强行拦截车辆。他们并没有检查证件,而是把软管塞进过路车辆的油箱里,强行抽取汽油。
旁边已经停了几辆因为没油而抛锚的私家车,车主正跪在地上哀求,但被士兵用枪托砸翻在地。
“强盗。而且是穿军装的强盗。”后座的阴影里,帕迪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长官,我可以下去跟他们谈谈。用我的拳头,或者用这把枪。”帕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我保证那个少尉会后悔他妈妈把他生下来。”
“收起你的枪,帕迪。”大卫·斯特林再次按住了躁动的爱尔兰人,“还是那句话,这是法国人的地盘。如果你开枪,这一公里的难民都会变成暴徒。我们是来这里当海盗的,不是来当屠夫的。”大卫转头看向副驾驶:“麦克,该你上场了。”
“记住,你的身份是国防部长的特别联络官。脾气很坏,刚从前线回来,而且极其看不起这些外省的土包子。”
麦克·赖利吐掉嘴里的牙签,咧嘴一笑。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扣好风纪扣,对着后视镜揉了揉脸。一秒钟后,那个吊儿郎当的皮条客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满了傲慢、焦躁、甚至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大人物”的脸。
卡车开到了路障前。
那个法军少尉按照惯例拎着油桶走了过来,刚想开口要油。麦克·赖利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没有等少尉说话,而是直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少尉的钢盔上。
啪!
“你在干什么!蠢货!”麦克用一口极其纯正的巴黎第十六行政区(富人区)口音吼道。
那种鼻音浓重、语速极快、且夹杂着大量行政术语的腔调,只有在塞纳河畔的政府大楼里泡了十年的人才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谁给你的权力阻拦这辆车?你的团长是谁?第7集团军还是第4军?我看你是想去军事法庭的监狱里吃牢饭了!”
少尉一下子就被打懵了。
他捂着钢盔,看着眼前这个气势汹汹的“宪兵中尉”。
“我……长官……我们需要汽油……我们要去波尔多……”
“汽油?”麦克指着少尉的鼻子,“你要为了几升该死的汽油,把雷诺总理急需的机密档案送给德国人吗?古德里安的坦克就在屁股后面!如果这辆车晚到十分钟,你,还有你的全家,都会被送上绞刑架!”
麦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其实是洗衣店账本的蓝色小本子,在少尉面前晃了一下,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这是国防部的特别通行令!给我搬开那根破木头!马上!不然我现在就让我的卫兵毙了你!”
少尉被这股从天而降的官威彻底镇住了。
在法兰西森严的官僚体系下,这种来自巴黎的高级官僚往往比德国人的坦克更让人恐惧。他看了一眼卡车驾驶室里戴着墨镜、一脸冷酷的大卫·斯特林,又看了一眼后座阴影里那个看起来像头棕熊一样的帕迪·梅恩。
本能告诉他,这些人惹不起。
“抱歉……长官……我这就搬!”少尉慌乱地敬礼,转身对士兵大吼,“搬开!快搬开!别挡着长官的路!”
路障被迅速清理。
大卫·斯特林踩下油门,卡车轰鸣着通过。当车经过那群正在搬木头的士兵时,坐在后车斗帆布篷下面的比尔·奥康纳(外号“神偷”)并没有闲着。
这位前伦敦东区的扒手之王,借着车身经过的瞬间,从帆布缝隙里滑出半个身子。
他的手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当卡车开出去十米后,比尔缩回车厢,怀里多了两桶宝贵的军用汽油和一条尚未拆封的“高卢人”香烟。
“这就叫战地补给,长官。”比尔对着驾驶室的后窗眨了眨眼,把一桶油扔给旁边的乔克·刘易斯。
“那个少尉甚至还帮我扶了一下油桶。真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
大卫·斯特林看着后视镜里那群还在敬礼的法军,嘴角冷笑。
亚瑟说得对。
他们可不是什么正规军。他们是一群有着特殊才能的混蛋。而在波尔多这个即将崩溃的疯人院里,这群混蛋往往比那些勋章挂满胸口的英雄活得更久,也更适合完成这样的特殊任务。
车队终于在彻底入夜前挤进了波尔多市区。
这座以红酒闻名于世的古老城市,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露天难民营。
坎孔斯广场(Place des Quinconces)上,数千名难民裹着毯子睡在露天。
大卫看到一个穿着晚礼服的贵妇人正坐在路边的行李箱上,用原本用来擦拭钻石项链的手帕擦拭着脸上的黑灰,而她的丈夫——一个大腹便便的银行家,正在用一根金条向小贩换一块发霉的面包。
“这就是末日。”约翰尼·库珀(Johnny Cooper,外号“神枪手”)坐在后车斗的边缘,手里并没有拿枪,而是拿着一个普通的单筒望远镜。
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街道。
对于一个狙击手来说,他看到的不是风景,而是威胁等级、射界和高价值目标。
“长官,左侧三点钟方向。”库珀的声音通过身后的窗户传进驾驶室。
“咖啡馆露台。三个穿灰色风衣的人。他们没有喝酒,也没看女人,眼神盯着路过的每一辆军车。那可能是盖世太保的探子。或者是法国的维希宪兵。威胁等级,中。”
“右侧九点钟方向,法兰西银行分行门口。”库珀继续点名,“那两辆卡车没熄火。车胎压得很低,说明载重很大。周围有八个便衣,腰里都有东西。他们在准备搬运黄金或者重武器。建议避开。”
“十二点钟方向。那个卖花的女人。”库珀顿了一下,“她的大腿外侧绑着一把勃朗宁M1906。可能是抵抗组织,也可能是杀手。威胁等级:低,除非你去买花,或者和她接头。”
“即使在这个乱葬岗里,你也看得很清楚,约翰尼。”大卫评价道。
“这是职业病,长官。”库珀放下望远镜,“我只看那些能杀人的东西。”
车子最终停在了斯普伦迪德酒店(Hôtel Splendide)的门口。这里是临时政府的所在地,也是波尔多混乱的核心。
大堂里堆满了皮箱,像是一座防御工事。酒店经理满头大汗地站在柜台后,对着一群挥舞着钞票和支票本的政客咆哮:“没有房间了!连浴缸都住满了!除非你们愿意睡在厨房的案板上!”
大卫整了整制服,带着小队大步走了进去。那种属于职业军人的、带着血腥味的肃杀之气,硬生生在拥挤的大堂里挤出了一条路。
“我们需要房间。”大卫把那个伪造的“特使护卫证”拍在桌子上,“要二楼,视野开阔,能看见大门的。”
“我说了没有房间!你是英国国王也不行!”经理近乎崩溃,嗓子都哑了,“二楼那是教育部长的预留区!但他妈的教育部长还在图尔没过来!”
“既然没过来,那就空着。”大卫耸了耸肩,“我们替他看守一下。放心,我们很爱护公物。”
“我说了那是部长的房间!钥匙在他的死鬼秘书手里!而且秘书还在图尔的路上!”经理自暴自弃地把登记簿一摔,“想住?要是你们能进去,那就归你们!不然就去睡大堂的地毯吧!连贝当元帅的副官都睡在沙发上!”
“很好。”大卫没有争辩,只是收回了证件,“既然部长没来,那作为第4军团的情报处,我们有义务替他检查一下房间的安全隐患。不用麻烦你了。”说完,他直接挥手,带着小队走向楼梯。
“喂!你们不能上去!门是锁着的!那是特制的双舌锁!”经理在后面大叫,但他被后面两个挥舞着支票本的议员缠住了,根本脱不开身。
一行人来到二楼,走廊里也躺满了人,但那扇雕花橡木大门前还是空的——因为上面挂着“部长专用”的牌子。大卫和帕迪·梅恩极其自然地并排站在门口,宽大的背影完全挡住了楼下大堂的视线。
雷吉·西金斯(Reggie Seekings,外号“开锁匠”)像个影子一样滑到两人中间。
他从乱蓬蓬的头发里摸出一根钢丝,蹲下身。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什么仪式感。他只是把钢丝插进锁孔,耳朵贴在门板上,像是在听一个秘密。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