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大卫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看起来是个很自信的家伙。他甚至都没关坦克舱盖,哪怕周围可能有狙击手。”
“给我一把步枪。”库珀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三百米。我能打爆他的头。战争今天就能结束。”
“坐下,库珀。”大卫的声音很冷,“杀了他没用。德国人有无数个隆美尔。而且你开第一枪,我们这伙人就会变成肉泥。下面至少有两千名党卫军宪兵。”
“亚瑟让我们来,不是为了当刺客的。”
大卫重新看向窗外,他看着那些钢铁巨兽。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支令人敬畏的军队。那种机械的精密感,那种步坦协同的流畅度,那种甚至连履带卷起的尘土都似乎被计算过的纪律性。这和他在敦刻尔克看到的混乱、绝望的盟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工业化战争的极致。”大卫喃喃自语,“亚瑟说得对,我们不可能靠骑士精神打赢这群人。”他转过身,看着正在收拾炸药的乔克。“乔克,这间公寓的主人留下了很多松节油和亚麻籽油,对吗?”
“是的,长官。”乔克推了推眼镜,“他是画油画的。”
“很好。”大卫指了指窗外,“既然德国人这么喜欢巴黎,我们应该给他们留点纪念品。”
“虽然不能炸掉凯旋门,但这栋楼……”大卫环视了一圈这间位于三楼的公寓,“在门口设个诡雷。用那些松节油。等盖世太保来搜查这片区域的时候——他们肯定会来的——给他们一个热烈的欢迎。”
“明白。”乔克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我会做一个延迟引信。保证能烧掉整层楼。”
“我们走。”大卫最后看了一眼楼下正在接受欢呼的隆美尔,“再见了,埃尔温。有缘再见。”
“现在,我们的目标是南方,波尔多。”
下午 14:00,巴黎,丽兹酒店(Hôtel Ritz)。
阅兵式结束了。隆美尔回到了这座巴黎最豪华的酒店。德国最高统帅部已经征用了这里。大堂里挂满了卐字旗,穿着野战灰制服的参谋们在水晶吊灯下穿梭,皮靴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隆美尔走进了酒吧。
这里曾是海明威最爱的地方,现在却挤满了庆祝胜利的德国军官。香槟像水一样流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为了元首!”“为了巴黎!”“为了千年帝国!”
隆美尔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他甚至没有脱掉沾满尘土的坦克手夹克,阿尔丁上尉端来了两杯香槟。“长官,这是酒店酒窖里最好的。1928年的库克香槟(Krug)。”
隆美尔接过酒杯,但他没有喝。他看着杯中升腾的气泡,眼神依然停留在几个小时前的阅兵式上。
一个人影挡住了光线,隆美尔抬起头,是古德里安。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表情同样严肃。
“这里太吵了,埃尔温。”古德里安说道。
“胜利者总是喧闹的。”隆美尔回答。
古德里安坐了下来,抿了一口白兰地。辛辣的液体滑下喉咙,却压不住他心底的寒意。
那张在勒阿弗尔港口找到的便签已经烧了,但那句“我在北非的沙子里等埃尔温”却在这一刻从他脑子里被翻了出来。
就在一周以前他还对此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只剩下惊悚。
一周前的最高统帅部根本没有出兵北非的计划,墨索里尼那会儿甚至没对英国人宣战。但那个叫亚瑟的英国人,甚至提前给隆美尔安排好了救火的位置。
这简直是命运。
古德里安抬起头,看着眼前还算意气风发的隆美尔。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不能说。这听起来太像天方夜谭的鬼话。更重要的是,对于一名需要在前线做出生死决断的装甲指挥官来说,告诉他“你的命运和战场早就被敌人写好了”,只会摧毁他无所畏惧的锐气,让他在未来的指挥判断中患得患失。
“怎么了,海因茨?”隆美尔注意到了他的沉默,抬起头问道。
“没什么,埃尔温。”古德里安收敛了眼神,放下酒杯,将手指按在地图上,“我只是在想,你的第七装甲师接下来该往哪里开。”
“刚才博克告诉我,元首已经批准了北非远征军的计划。虽然规模不大,第一批作战部队只有一个轻装师和一个装甲团。”
“你将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命令明天就会正式下达。”
隆美尔的眉毛挑了一下。
“只有一个团?你是说第五装甲团?”他的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荒谬感,仿佛听到古德里安给自己讲了一个蹩脚的愚人节笑话。
“海因茨,你在开玩笑吗?即使是去沙漠里野餐,这点兵力都不够英国人塞牙缝的。他们至少有五万人的兵力。”
“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古德里安也很无奈,更知道其中的差距,“按照陆军总参谋部最初拟定的‘向日葵行动’(Unternehmen Sonnenblume),你是要去指挥一个完整的德意志非洲军(DAK)。”古德里安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那是包括第15装甲师和第5轻装师在内的两个满编师。这意味着你会拥有超过300辆坦克、四个摩托化步兵团、整整六个炮兵营,以及最重要的——拥有足够压制英国佬马蒂尔达坦克的88毫米高射炮群。”
但古德里安随即收回了手指,然后摊了摊手。
“但那个计划,就在昨晚,已经被作废了。”
“为什么?”
“因为没船了。塔兰托的那把火,不仅烧光了意大利人的战列舰,也烧光了我们在地中海的制海权。”古德里安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对那个猪队友的鄙夷。
“现在那片海域是英国人的后花园,墨索里尼的舰队只能躲在港口里瑟瑟发抖。后勤部的那群蠢货说如果没有护航舰队,把两个装甲师运过海峡简直是给皇家海军送靶子。”
“所以,他们把你的装甲部队砍剩到了一个团。而且柏林那帮在大理石桌子上画地图的家伙给出的理由是——”古德里安模仿着最高统帅部参谋那种僵硬而傲慢的语调,“意大利军队并不缺乏人数,他们有几十万人。他们只需要一点来自德意志的‘精神支持’,就能守住利比亚。”
“精神支持?”隆美尔看着杯子里酸涩的香槟,摇了摇头。
“对,典型的柏林思维。”古德里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们以为只要派几个德国人过去喊两句口号,那些意大利面条就能变成克虏伯钢板。”
“如果我们要去非洲,面对的不仅仅是沙子。”隆美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斯特林烟盒,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还有这个。”他指了指烟盒上的那个Logo,“那个亚瑟·斯特林。他在勒阿弗尔带走了上万人的装备,而且还有最宝贵的东西——样车。现在,英国人知道我们的三号坦克怕什么,甚至可能知道我们的无线电频率,知道我们的战术死角。”
“他在进化,海因茨。而我们还在庆祝。”
古德里安看着那个烟盒。
“所以,这一仗会很难打。”
“你需要带上最好的坦克,我会尽力帮你争取,哪怕是从我的第19军里抽调。”
隆美尔举起酒杯,和古德里安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声响淹没在周围的欢呼声中。
“当然,一个轻装师和第五装甲团只是首批部队,后续如果情况变好的话我们会尽可能帮你把更多的坦克和补给运过去的。”古德里安安慰道,尽管他也觉得指望海军这个事情本身就不太靠谱。
“为了北非。”隆美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喝了一口那杯价值连城的1928年库克香槟。酒液在舌尖流淌,气泡炸裂。那是顶级的口感,带着果香和烤面包的味道。
但当这液体滑过喉咙时,隆美尔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长官?这酒不合胃口吗?”阿尔丁上尉看着隆美尔放下的酒杯,小心翼翼地问道。
隆美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支精致的斯特林银烟盒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却越过了喧闹的酒吧,死死锁定了广场对面一栋灰色的奥斯曼式建筑。
“不,酒很好。”隆美尔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一丝醉意,“但我尝出了一股……疏漏的味道。”
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指,精准地指向那栋楼的三层。
“阿尔丁,看到那个半掩着百叶窗的窗口了吗?盖世太保的人排查过那里吗?”
“那是民居,长官。”阿尔丁看了一眼手中的安保报告,不以为然地回答,“根据舍伦贝格的简报,那个街区的法国人三天前就逃光了。现在那里是一座死城。”
“死城?在战场上,‘死’往往意味着‘埋伏’。”隆美尔的眼神冷冽,那是猎人嗅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作为一名军人,我不相信巧合。那个窗口有着完美的射界,可以直接覆盖丽兹酒店的正门和这个酒吧的落地窗。如果还有没撤走的法国游击队,或者是某个不想走的疯子,那里就是整个广场的致命盲区。”
隆美尔猛地站起身,扣上了风纪扣。
“让楼下的盖世太保立刻过去。带上冲锋枪,踢开门,搜查每一个角落。我不喜欢我的后背总是感觉凉飕飕的。”
“是,长官。我这就去安排。”阿尔丁虽然觉得师长有些神经过敏,但还是立刻立正领命,转身跑向门口。
隆美尔重新坐回沙发上。他看着窗外那阴沉的巴黎天空,那正是大卫·斯特林刚刚离开的方向。
远处,一队盖世太保正端着枪冲向那栋公寓楼。
隆美尔端起那杯昂贵的库克香槟,看着杯中升腾的气泡,嘴角有些苦涩。
“这杯香槟,喝起来确实是酸的。”
18:00,巴黎南郊,N20公路入口。
一辆破旧的标致卡车混杂在逃难的车流中,缓缓驶离了巴黎。车厢里堆满了干草和家具。但在干草堆下面,藏着五个全副武装的男人,以及一个沉重的大提琴盒子。
大卫·斯特林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已经换回了那身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灯芯绒西装,嘴里叼着一根从德国哨兵那里骗来的香烟。
开车的是乔克·刘易斯。
“长官,那栋公寓怎么样了?”乔克问道。
大卫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埃菲尔铁塔。就在十分钟前,他们刚刚经过那栋公寓。他看到一辆盖世太保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楼下,几个端着冲锋枪穿着黑色皮风衣的人冲了进去。算算时间,那个“松节油诡雷”应该快要触发了。
“我想,我们给巴黎留下了一个火热的吻别。”大卫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圈。
轰!远处的市区方向,升起了一股黑烟。
虽然在几公里外听不太清,但那股黑烟在黄昏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扎眼。
“走吧,乔克。”大卫收回目光,看向南方那条漫长而拥堵的道路,“阅兵结束了。现在该我们上场了。”
“下一站:波尔多。”
“我们要去把那个叫戴高乐的高个子偷出来。”
卡车轰鸣着,加速驶入夜色,像一只潜入羊群的狼,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