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艘?再说一遍?”
……
“很好。非常好。”
“替我转告坎宁安:如果他在伦敦,我会亲自吻他的脸颊。告诉他,干得漂亮。给所有参战人员双倍朗姆酒配给。另外,我要特别嘉奖托维中将,他在夜战中的表现像个真正的纳尔逊。”
丘吉尔放下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亚瑟,那张总是紧绷着的斗牛犬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灿烂的笑容。
“亚瑟。”丘吉尔举起酒杯,“我们这一巴掌,把墨索里尼的牙都打掉了。”
亚瑟笑了笑,也举起手中的酒杯,与首相轻轻碰了一下。
相比于丘吉尔的狂喜,他的反应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这不需要惊讶。
且不说历史的因果,就在一个多小时以前,他还在用RTS观战。
他以上帝视角全程观摩了这场杀戮——从威廉姆森投下第一枚鱼雷的入水角度,到托维率领驱逐舰突入港口时的航迹,甚至“阜姆号”殉爆时飞溅的炮塔碎片,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微操表演。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是个观众,也是幕后导演,但他不想抢了演员的戏份。
具体的细节,还是留给安德鲁·坎宁安在战后去写那本《海军生涯回忆录》(A Sailor's Odyssey)吧。
“这只是预告片,首相。”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失去了海军掩护,利比亚的意大利军队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韦维尔将军可以开始动手了。”
“BBC那边怎么样?”丘吉尔问道。
“炸锅了。”亚瑟指了指窗外,“即便是在这间隔音的房间里,我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确实,此时的伦敦街头,尽管已经是深夜,尽管还有灯火管制,但压抑不住的欢呼声正在蔓延。
BBC在半小时前播发了特别新闻公报:“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在今晚对意大利塔兰托军港发动了毁灭性打击。目前已确认击沉、重创意军主力舰多艘。这是对墨索里尼法西斯政权宣战行为的即时回应。”
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全英国的人都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亚瑟的那句嘲讽:“皇家海军会让你为今天的宣战付出代价。也许就在今晚。”
当时,很多人以为那只是一句提振士气的狠话,甚至是政客惯用的吹嘘。
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一句精准的战术预报!
酒吧里,原本还在担心“又多了一个敌人”的英国民众彻底沸腾了。
有人冲到街上,挥舞着报纸。
“那个斯特林没吹牛!他说炸就真的炸了!”“让那个秃顶胖子去死吧!”
“皇家海军万岁!”
“给意大利人上一课!”
这种心理上的冲击是巨大的。
自挪威战役以来,英国民众一直生活在失败的阴影中,法国的即将崩溃更是让人绝望。但今晚,亚瑟和坎宁安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告诉所有人:大英帝国没有老。这头狮子依然有獠牙。而且比以前更狠,更准,更不讲道理。
亚瑟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漆黑街道上偶尔闪过的手电筒光芒。
“民众需要的不仅是胜利,首相。”亚瑟轻声说道,“他们需要的是‘复仇’。”
“今晚,我们给了他们复仇。”
丘吉尔看着亚瑟的背影,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雪茄烟雾,变得有些深不可测。
虽然指挥舰队的是坎宁安,发射鱼雷的是威廉姆森,但丘吉尔很清楚,政治的逻辑从来不是按劳分配。
经过今晚,亚瑟·斯特林在不列颠的声望将不再有天花板。
他已经超越了一个工业巨头和军界新星的范畴。
他正在异化为一种符号,一个“必然胜利”的代名词。
民众会疯狂地崇拜这个在广播里给墨索里尼判死刑、并且真的在三个小时内执行了死刑的男人——一个言出法随、冷酷无情的战争预言家。
但这没什么不好。
在这个至暗时刻,大英帝国需要的不只是煤炭和钢铁,更需要一个新的信仰图腾来填补内心的恐惧。他们需要一个活着的英雄,需要一场无可置疑的胜利。
只要能赢,谁站在神坛上,并不重要。
“地中海的水真的烧开了。”丘吉尔吐出一口烟圈,“不过,是被我们烧开的。”
同一时间,比利时,布吕-德-佩什,小胡子大本营“狼峡”。
德国国防军的装甲履带正在法兰西的土地上碾碎一切抵抗,巴黎的沦陷已成定局。
小胡子的心情原本正处于巅峰。
在布吕-德-佩什的指挥所里,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构思那个历史性的画面:几天后,他将站在特罗卡德罗广场上,以埃菲尔铁塔为背景,摆出一个征服者的姿态,让御用摄影师霍夫曼拍下一张足以流芳百世的照片。
直到约德尔拿着那份该死的情报走了进来。
在此之前,对于墨索里尼在这个节骨眼上宣战的投机行为,小胡子内心是充满鄙夷的。
但他容忍了这种卑劣。毕竟,从大战略的角度来看,这只秃鹫是有用的。那支庞大的意大利海军可以充当一条合格的看门狗,死死咬住地中海的英国舰队。
只要那些战列舰还漂在水面上,就能为未来德国装甲部队介入北非、切断大英帝国的大动脉提供至关重要的海上屏障。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的元首。”约德尔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吃了一只死苍蝇,“罗马方面传来的消息。关于塔兰托。”
小胡子正在喝他的特制花草茶,他并没有太在意。
“那个胖子又在吹嘘什么了?他是不是说他的舰队已经开到马耳他了?”小胡子嘲讽道。
他一向看不起意大利军队的战斗力,只把他们当作牵制英国的工具。
“不,元首。”约德尔把报告放在桌子上,“就在两个小时前,据多方证实,英国地中海舰队突袭了塔兰托。”
“意大利海军……主力全灭。”
小胡子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约德尔,仿佛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再说一遍?”
“主力全灭,元首。”约德尔硬着头皮重复道,“根据我们的海军联络官汇报,三艘战列舰沉没或坐沉,旗舰重创。塔兰托港口设施被摧毁。意大利海军在未来六个月——甚至一年内,都不具备出海作战的能力了。他们的制海权已经彻底丧失。”
咣当!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小胡子猛地站起来,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废物!一群废物!”小胡子开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那标志性的咆哮声震得地图桌都在发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帮拉丁人靠不住!”
“他们甚至连自己的澡盆都看不住!”
“我给了他们钢铁,给了他们煤炭,他们就给了我这个?一群穿着不合脚皮鞋的小丑!”
小胡子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盟友的无能,更是因为战略上的被动。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强大的意大利海军牵制英国地中海舰队,从而迫使英国为了保卫苏伊士运河而分兵,减轻英吉利海峡的压力。这样,他的“海狮计划”就会容易得多。
但现在,意大利海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废铁,这意味着英国人如果愿意,甚至可以把地中海舰队解放出来,调回本土防御!
“坎宁安……”小胡子突然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阴鸷,“还有那个在广播里叫嚣的亚瑟·斯特林。”
“我低估了他们。”
凯特尔小心翼翼地插话:“元首,看来英国人并没有因为法国的局势而丧失斗志。相反,他们的攻击性变得更强了。这种战术……非常激进。完全不像他们以前那种保守的作风。他们不宣而战,而且手段极其残忍。”
“残忍?”小胡子冷笑一声,“这才是战争!这不就是我们一贯的思维?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定义残忍!”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作为一种政治动物,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
大英帝国变了,以前那个只会搞绥靖、只会发抗议照会的英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里拿着刀子、随时准备捅人的疯子。
“我们不能指望意大利人了。”小胡子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非的那片沙漠上,“如果让英国人彻底控制了地中海,他们就会从意大利的软腹部捅上来。”
“我们需要派人去帮那帮蠢货。”
“隆美尔在哪里?”小胡子突然问道。
“他在指挥第7装甲师,正在向瑟堡挺进。”
“让他准备一下。”小胡子的手指在利比亚的位置点了点,“等法国的事情一结束,我也许需要他去教教意大利人怎么打仗。组建一个军团……就叫‘非洲军团’。”
6月11日,14:00(东京时间),日本,濑户内海,柱岛泊地,联合舰队旗舰“长门”号(Nagato)。
与欧洲的喧嚣不同,这里只有海浪拍打钢铁的单调声响。
日本帝国的联合舰队静静地停泊在海湾里。
“长门”号战列舰宽大的司令官办公室内,气氛凝重而肃穆。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Admiral Isoroku Yamamoto)正坐在办公桌前。他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按在一份刚刚送来的绝密情报上。在他对面,站着一位年轻的海军中佐——源田实(Minoru Genda),第一航空舰队参谋。
由于一些原因,他们比小胡子得到消息晚了那么几个小时。
“你看了吗?”山本问。
“看了,长官。”源田实的眼神困惑而又迷茫,“帝国驻罗马武官发回的详细战报。关于塔兰托。”
“说说你的看法。”
源田实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海图前。
但他看的不是地中海,而是太平洋。
“不可思议。”源田实如实说道,“不仅仅是战果,更是战术。”
“塔兰托港的水深只有12米。按照我们——以及全世界海军的常识,航空鱼雷在这么浅的水里投掷,会因为入水动能过大而直接扎进淤泥里。通常需要至少30米的水深才能让鱼雷改平。”
“但英国人做到了。”
源田实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草图,那是情报人员根据打捞上来的英军未爆鱼雷残骸绘制的,虽然模糊,但结构清晰。
“秘密就在这里。”源田实指着鱼雷尾部的一个不起眼的装置,“他们在鱼雷的木制尾翼上,加装了一个简单的稳定鳍,并用钢丝连接到升降舵上。”
“这个简陋的装置,强制鱼雷在入水后迅速改平。入水深度被控制在了10米以内。”
“这是天才的设计。简单,廉价,但致命。”
山本五十六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停泊的庞大舰队。
“浅水鱼雷……”山本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目光紧紧地盯着源田实。
“源田君。”
“如果在塔兰托能做到……”山本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东方的那个点,“那么在珍珠港,能不能做到?”
源田实的身体猛地一震。珍珠港。那是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基地。水深同样只有12米左右。
长期以来,日本海军一直认为无法用鱼雷攻击珍珠港,只能靠水平轰炸。但水平轰炸的命中率太低。但现在,英国人用实战告诉了他们:这把锁,是有钥匙的。
“能。”源田实坚定了自己的内心,“如果英国人用那些双翼帆布飞机都能做到。我们的九七式舰攻(Type 97 Kate)配合改型鱼雷,一定能做得更好。”
“甚至……我们可以做得更彻底。”源田实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那个画面:不仅是鱼雷,还有那惊人的“超低空突防”和“夜间奇袭”。
“亚瑟·斯特林……”山本五十六念着这个名字,“那个英国人。他不仅帮英国人打赢了这一仗,还无意中教了我们最重要的一课。”
山本五十六走到世界地图前,目光越过太平洋。
历史的齿轮加速了。
“英国人唤醒了这项沉睡的技术。而我们……”山本的眼神变得冰冷,“我们将用这项技术,去终结太平洋上的那个巨人。”
6月11日,清晨。(欧洲时间)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在罗马,清洁工正在清扫威尼斯宫地板上的玻璃碎片。
墨索里尼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拒绝见任何人。
在伦敦,泰晤士报的头版头条印着硕大的黑体字:《审判降临:地中海舰队痛击意大利》。
亚瑟的照片和坎宁安的照片并排刊登在最显眼的位置。
在柏林,小胡子正在命令总参谋部重新评估“海狮计划”的可行性,因为英国海军表现出的攻击性让他感到不安。
在东京,横须贺海军工厂的鱼雷设计局接到了一项绝密指令:立即开始代号为“浅水改”的九一式航空鱼雷改进项目。
塔兰托的硝烟虽然散去,但它产生的冲击波,才刚刚开始横扫全球。
亚瑟·斯特林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伦敦晨雾。
他当然没有通敌,也没有给东京发去任何关于浅水鱼雷的技术图纸。
但他太了解那些东方人了——相比于还在为损失哭泣的意大利人,恐怕日本海军驻罗马的武官此刻已经在拿着放大镜在战报的字里行间寻找“浅水雷击”的秘密。
至于那枚大概率插在塔兰托淤泥里、因机械故障而未爆的鱼雷……那是战争概率学送给山本五十六的“教科书”。
他不介意日本人学去这招。
相反,他期待着。
因为在大洋彼岸,那个还在沉睡的巨人需要被刺得更痛、伤得更深。
只有让珍珠港的烈火比历史上烧得更旺,只有让美国太平洋舰队流出更多的血,那些傲慢的扬基佬才会低下头,用更昂贵的筹码来换取大英帝国的友谊。
这是一笔必要的献祭。
而这也只是个开始。
他亲手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下来,世界将按照他的剧本,走向一场更加疯狂、也更加彻底的毁灭与重生。
“早上好,世界。”亚瑟端起咖啡,轻声说道。
白天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