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才,十分钟前。”丘吉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说出下一句话。还能听到打火机擦燃的声音。
“魏刚防线完了。”
“保罗·雷诺又给我打了电话。他告诉我,法国政府已经决定撤出巴黎。他们正在迁往图尔,或者是波尔多。”
“古德里安的第19装甲军已经切断了马奇诺防线的后路。第7装甲师渡过了塞纳河。”
“最迟一周。也许只有五天。他们就会正式投降。”
丘吉尔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在欧洲,真的要变成孤儿了。亚瑟。我们将独自面对整个欧洲的工业力量。”
亚瑟没有说话,他能听到丘吉尔沉重的呼吸声。
这位刚上任不久的首相,此刻正承受着大英帝国历史上最沉重的压力,整个西方文明的重量似乎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忘掉巴黎吧,首相。”亚瑟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他知道这是历史的车轮,“死人是救不活的。我们得关注活人。”
“活人?”丘吉尔问。
“墨索里尼。”亚瑟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手指在黑暗中划过地图,越过正在燃烧的法兰西,停在了那个靴子形状的半岛上。
“根据我的猜测和在法国得到的线索,最迟明天下午六点。”
“那个秃顶的凯撒将会站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他会对着广场上的人群挥舞拳头,宣布意大利进入战争状态。”
所谓的情报和线索是亚瑟瞎编的,根本不需要情报,因为那是历史的必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他肯定会动手。军情六处也有报告。但我以为至少要等到巴黎陷落之后。”丘吉尔说,“那个投机分子。”
“他等不及了。他现在估计比法国政府还慌。他怕去晚了连骨头都啃不到。”亚瑟看着地图上的地中海。
那片蔚蓝色的海域,现在,如果意大利参战,这里就会变成一条被切断的动脉。
“首相阁下,你看一下地中海的地图。”亚瑟说,“如果意大利明天宣战,苏伊士运河的航线将完全暴露在意大利空军的打击半径内。”
“马耳他将成为孤岛。”
“但最让我们头疼的,必然是他们的海军。”
亚瑟的声音很严肃。
“我知道庞德元帅一直看不起意大利海军。但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都知道,意大利皇家海军(Regia Marina)拥有两艘最新的维托里奥·维内托级战列舰。那是35000吨级的怪物,装备了381毫米主炮,航速能达到30节。比我们的‘伊丽莎白女王级’快得多。”
“他们还有4艘经过现代化改装的老式战列舰,7艘重巡洋舰,12艘轻巡洋舰。”
“以及,最致命的——115艘潜艇。”亚瑟停了一下,“这是地中海上的一支庞大力量。甚至在纸面上,他们比坎宁安上将的地中海舰队还要强。”
“而且土耳其正在观望。”
“如果意大利控制了地中海,如果他们封锁了苏伊士。土耳其就会倒向轴心国。我们就失去了中东的石油。那时候,不用德国人登陆,我们自己就会因为缺油而熄火。”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
“你想说什么,亚瑟?”
“首相。现在是六月九号晚上十一点。”亚瑟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在黑暗中跳动。
“意大利海军的主力舰队现在正停在塔兰托(Taranto)和托布鲁克(Tobruk)。甚至连防雷网都没拉开。他们的锅炉可能都没烧热。他们的军官可能正在岸上的酒吧里,预祝明天的胜利。”
“他们在等。”
“等明天下午六点,那张宣战书正式递交到我们在罗马的大使手里。”
“然后他们会像绅士一样,拉响汽笛,把炮口转向我们。”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告诉安德鲁·坎宁安。”
“别等了。”
“你是说……”丘吉尔的声音有些迟疑,同时有些不可置信,“先发制人?”
“对。”亚瑟斩钉截铁,“让地中海舰队现在就出发。从亚历山大港全速航行,保持无线电静默。”
“目标,托布鲁克。塔兰托。”
“可是,亚瑟。”丘吉尔作为老牌政治家的本能让他有些犹豫,“如果我们现在动手,就是在他们宣战之前。这在国际法上是偷袭。罗斯福那边会怎么看?中立国会怎么看?我们在外交上会非常被动。这会给孤立主义者借口……”
“外交?”亚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温斯顿。醒醒。”他没有再称呼首相,而是直呼其名,“这是1940年。不是1840年。绅士的时代已经随着波兰骑兵一起埋葬了。”
“现在是野兽的时代。在这个斗兽场里,只有生存,没有规则。”
亚瑟握紧了听筒:“用美国佬的话来说这是西部牛仔的拔枪决斗。”
“我们明明知道,那个意大利人在明天下午六点会准时拔枪。”
“难道我们还要像傻瓜一样,等他把子弹上膛,喊出‘开始’,然后再去摸我们的枪套吗?”
亚瑟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托布鲁克”军港上,仿佛要将那里戳穿。
“不。”
“我们要把枪口提前24小时顶在他的脑门上。”亚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当他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声嘶力竭地喊出‘宣战’的那一秒。”
“我要让坎宁安上将的15英寸穿甲弹,刚好落在他的舰队头顶。”
“是他主动要把手指伸进绞肉机的,首相。既然他想要战争,那我们就教教这帮意大利人该怎么打仗。”
“转告坎宁安上将,别省弹药。如果战列舰的主炮炸不沉他们,那就把航母上的剑鱼式鱼雷机全派出去。”
“把那些船炸碎在港口里。”
“这就是我们要给他的外交回应。”
“只有死掉的意大利舰队,才是对大英帝国最有利的舰队。”
“我们要把地中海的水烧开。就在明天。”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锻压机的轰鸣。
亚瑟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丘吉尔会答应的。
因为在这个胖子的血管里,流淌着马尔巴罗公爵的好战血液。
他本质上也是个海盗,是个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赌徒。
原本历史上震惊世界的塔兰托奇袭就是最好的证明——只不过,现在这场赌局被亚瑟提前了。
丘吉尔并不缺乏疯狂的念头,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推他一把,需要一个同样疯狂的共犯,来替他说出那个可能会带来负面影响的决定,来分担那份可能被后世史学家钉在耻辱柱上的“战犯”骂名,丘吉尔在乎所谓的名声,但亚瑟却不在乎。
他只在乎能不能把那些意大利人送去海底喂鱼。
终于,听筒里传来了一声火柴擦燃的声音。
“嗤——”
那是丘吉尔在点燃他今晚的第十支雪茄,深深吸气,吐出烟雾。
“呵呵……”低沉的笑声传来,一扫之前的疲惫,转而变得有些亢奋。
“亚瑟。你真是个天生的海盗。”
“你们斯特林家族的人都是疯子。”
“如果纳粹赢了,你肯定会被绞死两次。一次是因为杀人,一次是因为教唆首相违反国际法。”
“我很荣幸。”亚瑟淡淡地回答。
“我现在就给海军部打电话。”丘吉尔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
“庞德元帅最近心情不好,挪威战役的失败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正好让他找个地方撒撒气。”
“明天下午六点。”
“让那位凯撒看看,什么叫皇家海军。”
“还有一件事。”亚瑟补充道,“BBC的广播。”
“明天傍晚,我会让工厂的工人们收听墨索里尼的演讲。”
“我想让全英国都听听。”
“听什么?”
“听听是那个小丑的嗓门大。”亚瑟看着窗外的夜空,“还是‘厌战号’(HMS Warspite)的主炮嗓门大。”
咔哒,电话挂断。
亚瑟放下听筒,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夹杂着煤烟和硫磺味的夜风吹了进来,那是工业的味道,也是战争的味道。
在这个夜晚,欧洲的命运齿轮再次转动。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地中海,在那片平静的海面下,巨大的钢铁巨兽们正在苏醒,獠牙已经张开。
安德鲁·坎宁安,那个被称为“海上的纳尔逊”的老头子,此刻应该正在亚历山大港的舰桥上,叼着烟斗,很快,他将率领他的舰队起锚。
亚瑟转过身,对站在门口阴影里的麦克塔维什说:“赖德在哪里?”
“他在车间,长官。正在盯着那帮工程师改装博福斯炮的生产线。威廉姆斯总工似乎快疯了,但他很兴奋。”
“叫他回来。”亚瑟整理了一下衣领。
“睡觉。”
“明天下午六点,我们要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