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充满了肉欲和血腥气的食物,更适合现在的亚瑟。
亚瑟拿起刀叉,切肉。送入嘴里,咀嚼。
他确实饿了。
老伯爵没有寒暄,他看着亚瑟进食的动作,看着儿子像狼一样撕咬着牛肉。
他拿起手边的电报,推到桌子中间。
“法国分部通过中立国瑞典发回来的紧急简报。”老伯爵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发报时间是昨天下午。”
“在5月26日,加来港区。联军工兵执行代号‘焦土’的爆破任务。”
“为了防止物资资敌,斯特林物流位于港区的3号仓库、地下储油罐里的500吨高标号柴油、以及停在露天货场的240辆崭新的贝德福德重型卡车。”老伯爵停顿了一下,紧盯亚瑟的眼睛,“被彻底损毁。”
“工兵甚至炸毁了地基。连一颗螺丝钉都没留给德国人。”
老伯爵看着亚瑟切肉的手。
“财务部刚刚才核算完。”
“直接账面资产损失45万英镑。这还没算战后重建的基建成本。”
“如果算上那个被炸毁的深水码头泊位,损失超过60万。”
45万英镑,在1940年的伦敦,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一名熟练的技术工人,周薪大约是4英镑。一栋位于肯特郡、带花园的中型农场,售价大约是800英镑。一架“喷火”式战斗机的造价,大约是5000英镑。
45万英镑,足够装备两个皇家空军的战斗机中队,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是几辈子都无法触及的财富。
但对于斯特林家族而言,这不过是账本上的一个数字。
斯特林重工下属造船厂承建的“乔治五世级”战列舰,单艘造价高达735万英镑。仅仅是其中一座14英寸四联装主炮塔的报价,就超过了50万英镑。这45万英镑,甚至不到斯特林重工季度净利润的0.5%。
亚瑟没有停下切肉的动作,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他看似不经意,但实际上也在暗中观察,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眼前的老人不在乎这笔钱。
老头子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如果他真的心疼钱,现在应该是财务总监站在这里,而不是自己。
这是一道考题。
父亲在观察他的瞳孔反应,在观察他的呼吸频率。
如果是过去的那个纨绔子弟亚瑟,听到损失了45万英镑,会惊慌失措,或者暴跳如雷。
如果是平庸的商人,会谈论保险理赔,会询问能不能申请政府的战争损失补偿。
老伯爵要看的,是经历了法兰西地狱后的继承人,是否拥有了匹配这个庞大帝国的格局。
亚瑟叉起一块带着血水的牛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那股血腥味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想起了战场。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炸得太晚了。”
这是亚瑟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惋惜。
“如果我是那支工兵部队的指挥官,我会连通往港口的铁路也一起炸掉。”
老伯爵看着他,眼神里同样没有波澜。
“当时古德里安的第19装甲军距离港口只有15公里。海因茨·古德里安是个疯子,我和他交过手,是个难缠的对手。他的突击速度很快,他甚至能把指挥部部署在联军眼皮子底下,以方便他快速指挥部队推进。但这导致他的后勤线脱节了。”亚瑟放下餐巾,“他麾下第10装甲师的坦克油箱是空的。他们在靠缴获法军的卡车运油。”
“那500吨柴油如果留给德国人,哪怕只留下一半。他们的坦克现在已经碾过敦刻尔克的沙滩了。四十万远征军会变成战俘营里的数字。”“45万英镑,换取古德里安停下来6个小时。”
“这笔生意,利润率无法计算。”
亚瑟看着父亲。
“而且,父亲。从家族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机会。”
“我们不仅要接受这个损失。还要宣传它。”
“明天让公关部联系《泰晤士报》。标题我都想好了:‘斯特林家族在加来自毁百万资产,只为阻挡纳粹一步’。”
亚瑟的声音里满满的算计。
“我们要让这45万英镑变成政治献金。”
“它能买来丘吉尔内阁其他人的绝对信任。现在全英国都在找爱国者,我们就给他一个最大的爱国者。”
“它能买来民众的狂热支持。当炸弹落在伦敦的时候,民众会记得,斯特林家和他们一样损失惨重。”
“它能把斯特林重工和‘大英帝国’这四个字死死绑在一起。”
“等到战争结束。这笔‘政治商誉’带给我们的回报,将是4500亿,甚至更多。”
“这才是我们家族该有的格局。”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老伯爵看着亚瑟,他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细微表情。
“很好。”老伯爵认可了亚瑟,“你学会了算大账。而不是像你哈罗德叔叔那样,盯着芝麻丢西瓜。他昨天还在跟我抱怨,那批卡车的保险还没生效。现在你回来了,所以,他滚蛋了。”
话题突变。
老伯爵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商业考核”结束了,但气氛并未变得轻松。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锋利了。
不再是商人层面的对话,而是父亲的质询。
“商业和政治姑且算你及格了。”老伯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照片,推到桌子中间,“但在人性上呢?”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拍摄距离很远,颗粒感很重,显然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照片的背景是一段古老的城墙,城墙上挂着一具尸体,尸体穿着党卫军的制服,脖子上套着绞索,在风中晃荡。
“军情处的朋友给我的。拍摄于伯尔格。”老伯爵指着那具尸体,“你应该比我更熟悉照片里的人,党卫军警卫旗队,一级突击大队长,威廉·蒙克。”
“你在伯尔格并没有把他交给宪兵。也没有把他作为战俘移送后方。”
“你把他吊死在了城墙上。”
“当着法军第12师,和对面德军第10装甲师的面。”
老伯爵看着亚瑟。
“亚瑟。你是皇家近卫团的军官。是绅士。”
“按照《日内瓦公约》,俘虏应该得到人道主义待遇。”
“你把他吊死,不仅违反了军法,还把自己降格成了屠夫。”
“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越过了那条线?”
餐厅里一片死寂。
亚瑟没有说话,他再次咀嚼起了嘴里的牛肉,吞咽,然后擦嘴,动作慢条斯理。
亚瑟把手伸进怀里,这次,他并没有拿出手帕,而是掏出了一把手枪。
一把黑色的、造型独特的鲁格P08,标志性的肘节式枪机,9毫米口径,枪身冷冽。
啪。
亚瑟把这把枪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黑色的金属压在洁白得一尘不染的桌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旁边的银叉子跳了一下,枪柄上刻着两道白色的闪电标志(SS)。
“不仅仅是蒙克。”
亚瑟的声音很低。
“这种事,最开始是在一个农场。”
“党卫军骷髅师的士兵冲了进去。仅仅因为找不到我们,他们用枪托砸碎了一个老人的头骨。那老人的孙女也被他们杀死。”亚瑟抬起头,瞳孔里没有光,“那是骷髅师。一群从集中营看守里选拔出来的疯子。”
“然后是伯尔格。”亚瑟指了指那把枪,“这一次是蒙克的警卫旗队。德国元首的御林军。”
“蒙克大队长强迫几十名法军战俘跪成一排。那些法国人已经投降了,交出了武器。但蒙克拿着这把手枪挨个点射。”
“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切,他把这当成一种打猎游戏。”
亚瑟看着父亲。
“骷髅师。警卫旗队。无论是戴着骷髅徽章,还是戴着钥匙徽章。他们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是战士,不是军人,甚至不是人。是恶魔。”
“我抓到蒙克时。他好像很害怕,还举起双手。”
“当枪口指着他脑袋时,他开始跟我背诵《日内瓦公约》。”亚瑟冷笑,面目狰狞,“他强调军官身份。要求合法的战俘待遇。要求立刻联络红十字会。”
“看来。他对元首的忠诚,并没有抵消他对子弹的恐惧。”
“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坚硬。”
“我告诉他。”
“公约保护的是人。”
“不是畜生。”
“父亲。您在伦敦。您在圣詹姆斯宫的俱乐部里谈论骑士精神。谈论战争礼仪。”
“但在那里。面对这些把杀人当乐趣的党卫军。”
“骑士精神就是自杀。”
“要对付刽子手,就要比他们更像刽子手。”
亚瑟指着照片上那具悬挂在城墙上的尸体。
“我把他吊了上去。就在两军阵前。”
“我要让对面的古德里安看清楚。让所有的党卫军看清楚。”
亚瑟重新扣上了大衣的扣子,遮住了里面的枪套。
“以后也是一样。”
“在斯特林面前。面对党卫军。我拒绝接受投降。”
“见一个。杀一个。”
“只有死人和活人。”
老伯爵看着那把鲁格手枪,看着照片。
最后,看着亚瑟。
他看着儿子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那里曾经只有轻浮和傲慢。
现在,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看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眼神,但也看到了一种绝对的强大。
在战争年代,仁慈是奢侈品,而冷酷是生存的必需品。
他意识到,那个曾经只会骑马打猎、让他头疼的纨绔子弟死在了法国。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即使在地狱里也能和魔鬼做交易的男人。
老伯爵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掩饰住手指的轻微颤抖。
“吃完饭来书房。”老伯爵说,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释然,“把那把枪收起来。它弄脏了桌布。”
“我们谈谈家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