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承诺。
就在这种压抑而庄重的气氛中,列车广播里传来了通知。
几名列车员推着小车走了进来,开始分发一种特制的卡片。
“战时特供明信片,免邮资。小伙子们,写点什么吧。家里人还在等消息。”
这种明信片是陆军部紧急印制的,正面印着乔治六世的头像和“为了国王与国家”的标语,背面则是空白的书写区。
一名只有19岁的新兵坐在角落里。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另一只手握着一支咬得全是牙印的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颤抖着,久久无法落下。
他在加来杀过人。他用刺刀捅穿了一个德国工兵的肚子,当时那种温热的触感现在似乎还残留在手上,而那个德国兵看起来比他还小。他也见过死人。他的班长被机枪打成了筛子,血喷了他一脸。
他想写这些。
他想告诉妈妈他有多害怕,想告诉爸爸他不是懦夫。
但他发现自己写不出来,每一个字都沾着血,太重了,太血腥了。他不忍心让远在约克郡乡下的母亲看到这些,不忍心让她想象自己的儿子是在怎样的地狱里打滚,更不想让他的妈妈知道自己成为了一名屠夫。
那个“白色的空白”让他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种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新兵惊慌地抬头,看到了那枚红色的准将领章,以及亚瑟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
“不知道写什么?”亚瑟的声音很轻,被掩盖在车轮的轰鸣声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是的,长官……”新兵低下头,声音开始哽咽,“我想告诉妈妈我很害怕,但我不能……我不想让她担心。”
“那就别写那些。”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昂贵的派克金笔,拧开笔帽。
那金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金芒,那是属于权力和文明的光芒,与这节充满汗臭味的车厢格格不入。
他把钢笔放在新兵的桌上,指了指那张空白的明信片:“不需要写你杀了多少人,也不需要写你受了多少罪。那些是给历史学家看的。”
亚瑟弯下腰,盯着新兵的眼睛:“对于等你的人来说,他们只在乎一件事。”
“就写三个字:‘我活着’(I am alive)。”
“相信我。这三个字,比任何勋章都珍贵。”
新兵愣住了。
他看着那支金笔,又看了看亚瑟。过了几秒钟,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颤抖着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在明信片那片令人窒息的空白上,重重地写下了那三个字。
我活着。
笔尖划破了纸张的纤维,墨水渗了进去。
这不仅仅是一条报平安的消息,这更是一份幸存者的宣言。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比“活着”更伟大的胜利吗?
亚瑟直起身,收回钢笔。他看着新兵小心翼翼地把明信片收好,然后转身走向下一节车厢。
他的背影在摇晃的过道里显得有些孤寂。
他教会了别人怎么报平安,但他自己的那张明信片,该寄给谁呢?
那个老伯爵吗?
恐怕那个老头子更想看到的是一张带着铁十字勋章的战利品清单吧。
亚瑟自嘲地笑了笑,推开了通往头等包厢的门。
21:30,头等车厢,斯特林准将私人包厢。
“咔哒。”亚瑟反手锁上了包厢的推拉门,并将那一半百叶窗拉到了底。
原本随着列车飞驰而不断划过车窗的光影瞬间消失了,包厢里只剩下那盏台灯发出的昏黄光晕。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被厚重的隔音层过滤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背景白噪音。
这里是亚瑟的绝对领域。
除了对面那个已经蜷缩在天鹅绒椅子上、呼吸均匀的女人之外,这里只有他和那个看不见的幽灵——RTS系统。
亚瑟将指间那截已经燃得发烫、味道变得苦涩的烟蒂随手按灭在扶手旁的铜制烟灰缸里。
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让脊背深深地陷进柔软的天鹅绒里,随后漫不经心地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用精致铝管封装的雪茄。
那是顶级的古巴货——“罗密欧与朱丽叶”。
这是他离开多佛尔前,趁着温斯顿·丘吉尔在电话前咆哮的时候,顺手从那个胖老头的私人雪茄盒里“征用”的。
剪开茄帽,划燃火柴。
呼——青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缭绕在亚瑟那张若有所思的脸上,他闭上眼睛,思维潜入了视网膜深处那片蓝色的数据海洋。
是时候盘点一下家底了。
这一仗,他虽然把几百辆卡车和几十门火炮都扔在了法国——那些东西的确带不走,虽然在战术地图上看起来是一场狼狈不堪的撤退,但在政治和军力的赌桌上,他赢回来的筹码,足以让白厅里任何一个军事观察家发疯。
【斯特林战斗群(Stirling Battlegroup)资产盘点】
一行行淡蓝色的数据流在黑暗中瀑布般刷下,数字在不断跳动后最终定格。
【现有兵力总额】:13,800人
亚瑟的目光扫过那些具体的构成明细,他需要清点库存:
第51高地师幸存者:9,150人(这是整个战斗群的基石,建制相对最完整的主力)。
冷溪近卫团第一营:650人(虽然人数最少,但几乎全员都是具备指挥能力的军官和资深士官种子,且忠诚拉满,死战不退)。
皇家诺福克团残部及沿途收拢散兵:2,900人(这就是赖德带回来的“杂牌军”,成分最杂,但能在溃败中活下来聚在一起,命都够硬)。
法军第12摩步师残部:1,100人(和让娜·德·瓦卢瓦一样,斯特林勋爵的死忠追随者,一群无家可归的复仇幽灵)。
这是一支成分极其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畸形的部队。
如果放在和平时期的陆军条令里,这帮人刚好能凑齐一个标准步兵师的满编编制,但装备制式混乱得能让任何一个后勤官上吊。
但亚瑟看中的从来不是数量,是质量。
【人员素质分析】:
【老兵占比(Veteran Ratio)】:85%。
【综合战力评定】:精英(Elite)。
亚瑟看着那个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Elite”词条,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在系统的算法里,这大概是全世界最昂贵的晋升方式。
在和平年代的训练营里,想要把一个农夫或者工人训练成一名合格的“精英”步兵,需要两年的体能榨取、五千发子弹的喂养,以及无数次魔鬼般的演习。
但在加来,在敦刻尔克,在伯尔格和弗尔内,这个过程被压缩到了半个月。
只不过,学费是几千条人命。
剩下的这八成半的人,是在这趟炼狱里滚过三遭的幸存者,是在海滩上挨过斯图卡轰炸还能保持队形的硬骨头。
他们已经形成了某种可怕的肌肉记忆——听到炮弹的呼啸声就能瞬间判断落点,闭着眼都能在三秒内排除布伦机枪的故障,刺刀捅进敌人肋骨时手腕懂得如何发力才不会被卡住。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对战争的浪漫幻想,也没有了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亚瑟心里很清楚:在即将到来的本土防御战中,一个这样的精英老兵,抵得上十个刚从训练营里出来的、只会把皮鞋擦得锃亮走正步的新兵蛋子。
这不再是一支军队了,这是一群尝过血的狼群。
这是一笔恐怖的财富。
【死忠(Fanatical)】:3,200人。
这个数字让亚瑟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系统给这群人标上了鲜红色的高亮显示。
这三千二百人,将会是亚瑟的核心部队,包括了冷溪近卫团以及第51师的那批苏格兰硬骨头。
他们不仅仅是服从命令,他们是在精神上百分百皈依了亚瑟·斯特林。
系统备注只有一行字,却让亚瑟本人都产生了阵阵寒意:“这群人已经脱离了‘陆军’的心理归属。就算你命令他们进攻白金汉宫,他们也会先上刺刀,然后再问是从前门进还是后门进。”
“这不再是国王的部队了。”亚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幽深:“这是斯特林家族的私军。”
【声望】:
伦敦上层:【敬畏/猜忌】。
【备注】:
伦敦的旧贵族们需要你这个英雄来撑门面,但也会被你的一记响指吓破胆。
至于丘吉尔?
他今晚大概会一边喝着波特酒一边兴奋得睡不着觉。他不需要一个听话的木偶,他需要的是一头能咬死狼的野兽。
既然你们已经达成了共识,他绝不会把你扔去北非吃沙子,除非你自己要求的——相反,他正在思考该给你多大的权力,才能让你这把双刃剑在接下来的风暴中,把德国人的喉咙切开,顺便帮他清理掉身边那些碍事的“杂草”。
苏格兰地区:【崇拜(Worshipped)】。
备注:如果你现在去爱丁堡竞选议员,你的票数会比上帝还高。那个福琼少将是个知恩图报的老派军人,他已经把你写进了高地师每个团的团史。
自由法国流亡政府:【救世主】。
备注:因为那个睡在你对面的女人,以及那三千多名被你带出来的法国兵。戴高乐或者其他的法国将军如果想要组建流亡军队,他绕不开你。
亚瑟的手指在桃花心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有人,有声望,有政治资本。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装备状态评估】:
你们不是一支被解除武装的溃军,而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德械师”。
亚瑟的目光穿透车厢,仿佛能看到列车尾部那些发出沉重呻吟的平板货运车厢。
在那里,用巨大的防水布和钢缆固定的,不是英国人的破烂卡车,而是从德国装甲师手里硬生生抢来的“重型战利品”:
几辆涂着铁灰色涂装、炮口还残留着火药味的四号坦克,以及三辆低矮凶猛的三号突击炮。
而在步兵车厢里,情况更是呈现出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混搭风”。
士兵们手里拿的不再仅仅是只有十发弹仓的恩菲尔德步枪。
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你随处可见德国人的MP40冲锋枪被随意地挂在挂钩上,原本属于国防军的MG34通用机枪被架在桌子上,长长的弹链像毒蛇一样盘绕着。
这是一支战斗力几乎完整的军队。
他们拥有整个英国本土目前最匮乏的重武器和自动火力——虽然都是抢来的。
“战斗力没有问题。”亚瑟在心里默默评估着:“甚至比出发前更强。”
“唯一的问题是……这该死的后勤。等这些德国子弹打光了,我就得自己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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