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沉默了片刻。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底盘下传来的轮胎碾压碎石的闷响,以及那台4.1升直列六缸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这并非尴尬的沉默,而是审讯前的加压。
丘吉尔并没有像亚瑟预想的那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印着皇家纹章的委任状,或者是一纸盖着陆军部大印的晋升令。
他甚至没有去碰那个皮包。
作为两度入主海军部的政治强人、一名资深的战地记者,温斯顿·丘吉尔不需要照着稿子来提问。
他分得清,有些东西是做给媒体看的,而有的东西……是必须被烧的连灰烬都不能留下的政治死账。
他不需要孟席斯的纸面报告来提醒他,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干了什么。
丘吉尔转过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死死地锁定了亚瑟的面部。
“亚瑟。”丘吉尔终于打破了沉默。
“在伦敦,有些人——包括几位圣公会的主教和下议院的保守党后座议员——在私下里议论你。”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亚瑟的瞳孔反应。
“他们说你是女巫的儿子。或者说,你继承了斯特林家族某种古老的‘第二视觉’。”
亚瑟依然面无表情,丘吉尔身体前倾,那股混合着白兰地和雪茄烟草的味道逼近了亚瑟的鼻翼。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不相信魔法,但我需要一个解释。”
“达尔林普在电报里把你夸上了天。他说你比那堆花了我几百万英镑、却总是坏在关键时刻的声呐管用多了。他说你不需要听,你只需要觉得那里有潜艇,然后‘轰’的一声——潜艇就真的在那里了。”
丘吉尔咬着雪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至于你在敦刻尔克的那些预判……现在的流言很有趣。回来的士兵们都在传,说你根本不是在打仗,你是在一边喝着下午茶,一边拿着古德里安的作战时刻表给他们报时。”
丘吉尔说的很委婉,也很幽默。但亚瑟却笑不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
如果回答不好,亚瑟可能会被视为某种不可控的危险因素。
一个拥有“预知能力”的军官,在战时内阁眼中,既是资产,也是巨大的风险——因为他们无法预判他何时会失控。
亚瑟没有回避目光。
在他那看似平静的蓝色瞳孔深处,RTS系统的UI界面正在疯狂弹窗,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视网膜,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种看透了人类本质的戏谑:
【警告:检测到史诗级难度质询(Speech Check)。】
【目标人物(温斯顿·丘吉尔)正在试图用唯物主义世界观解释你的“全图挂(Map Hack)”。】
【请选择你的忽悠……哦不,回应策略:】
【选项 A(神秘主义):苏格兰高地人的直觉】“这是家族天赋,首相。有时候我能听到风中的低语。”
【推演】:极差(F)。丘吉尔讨厌神棍。他会认为你是个酗酒过度的神经质,或者把你推荐给那种研究通灵术的怪胎俱乐部。
【吐槽】:你的军衔将被永久锁定在“上校”,并被调往苏格兰场负责调查“尼斯湖水怪”。
【选项 B(诚实):承认系统存在】“其实我脑子里有个来自未来的战术辅助系统,能实时标记敌军坐标。”
【推演】:自杀(Fatal)。这是1940年,不是2077年。你会被当成德国间谍或者精神分裂症患者。
【吐槽】:伦敦塔的地下室还有空位,那里有一整套用来切除额叶的精美手术刀等着你。(尽管现在还没有那种玩意儿)
【选项 C(伪科学/硬核逻辑):把“外挂”包装成“数学”】(系统高亮推荐★★★★★)“将超自然现象降维打击为数据分析。利用‘普鲁士人像钟表一样刻板’的种族刻板印象,构建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建议话术模组】:
不要说“我看见了”,要说“我算到了”。
引用具体参数:斯图卡B-2型的作战半径(300km)、圣奥梅尔机场的距离、地勤挂弹的标准耗时(45分钟)。
关于潜艇:那是温跃层(Thermocline)物理学和概率论,不是透视眼。
【评价】:只要你抛出足够多的专业术语和数学公式,这些文科生政客就会因为听不懂而觉得你很厉害。
亚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忍住笑意的微表情。他毫不犹豫地在意识中锁定了选项 C。
他需要用丘吉尔能理解的语言——数学与偏见,来包装这个“外挂”。
“这不是魔法,首相。这是数学。”
亚瑟面无表情且一本正经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那动作不像是在指脑袋,更像是在指一台刚刚预热完毕的计算器,他要开始自己的表演了。
“德国人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聪明。或者说,他们的聪明是建立在一种病态的、近乎强迫症的刻板基础上的。普鲁士军官团就像是一座精密的、但这辈子都不会变通的机械钟表。”
“如果您有好好研究过他们,他们的战术条令、轰炸流程、潜艇攻击阵位,都是严格按照数学逻辑编排的函数。”亚瑟的声音平稳、冷硬,带着一种让文科生感到窒息的理科优越感,“只要你读懂了齿轮运转的逻辑,你就能推算出指针下一秒会指在哪里——精确到毫秒。”
亚瑟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面部肌肉完美地切换到了“学术研讨模式”。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文科生的“逻辑诈骗”。
亚瑟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笑话。他堂堂斯特林勋爵,连古德里安和隆美尔那种普鲁士狐狸都能骗过去,难道还忽悠不了眼前这个连看财务报表都头疼、血管里流淌着50%白兰地的胖老头?
亚瑟一本正经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关于预知轰炸。这不需要水晶球,只需要一张草稿纸。”
“我在敦刻尔克海滩上待了整整四个小时。那里挤满了从加来和布洛涅撤出来的溃兵。但那会儿我没有休息,首相。我花了四个小时询问了每一个能说话的军官和士官,像拼图一样收集了几千个碎片,然后得出了一些结论。”
亚瑟突然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就刻在脑子里的行车时刻表:“一名法军中士在阿布维尔看到斯图卡机群通过的时间是09:00。一名英军通讯兵截获的前进引导信号是在10:15。这中间的时间差就是变量。”
他伸出双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仿佛那里悬浮着一块黑板:“已知:斯图卡B-2型的挂载巡航速度是300公里/小时。”
“已知:最近的德军野战机场在圣奥梅尔,距离目标区65公里。”
“已知:德国地勤人员的标准作业流程(SOP)——挂弹、加油、飞行员喝一杯咖啡并接受简报——死板地规定为45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亚瑟猛地合拢手掌,发出一声脆响。
“速度除以距离,加上标准整备时间,再减去风阻系数。得出的结果就是一个绝对的常数。”
“所以,我知道炸弹会在什么时候落下来,就像我知道伦敦开往爱丁堡的列车会在几点进站一样。这毫无神秘可言,首相。这只是因为德国人太守时了。”
丘吉尔听得目瞪口呆。
他微微张着嘴,手里那根燃烧的雪茄停在半空中。
这听起来太完美了。
完美得简直像是在听一个疯子科学家讲课。
他的直觉告诉他,人类的大脑在混乱的战场上不可能进行如此冷静的运算。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没人能在四个小时里通过“审讯”几千个溃兵拼凑出这种情报网。
但问题是,他找不到漏洞。
每一个数据都是对的,每一个推导都符合他对德国人的刻板印象。
丘吉尔皱着眉头,试图从这个完美的逻辑闭环里找出一个缺口:“那潜艇呢?那些驱逐舰的盲射。别告诉我你计算了鱼雷的初速度,当时的声呐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
“声呐?”亚瑟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对皇家海军现有科技的毫不掩饰的鄙夷。“您自己都说了,那些昂贵的ASDIC声呐在浅海就是一堆废铁。我靠的是老兵的直觉,加上流体力学。”
“有时候那玩意儿还不如我们自己的耳朵,我们得靠人!”亚瑟指着自己的耳朵。
“我带回来的那些第51师的苏格兰士兵,他们在战壕里泡了半年。麦克塔维什中士甚至告诉我,他听到了‘某种不属于海浪的声音’。这为我提供了模糊坐标。”
“至于射击诸元……”亚瑟摊开手,眼神自信:“赫尔伯特·舒尔策(U-48艇长)是个王牌。而所有的王牌都有习惯,这就是心理学的范畴了。”
“德国潜艇操典第7章第3条:在遭遇驱逐舰高速逼近时,90%的U艇指挥官会本能地选择下潜到60米——那是英吉利海峡在这个季节的温跃层深度。”
亚瑟靠在真皮椅背上,轻轻晃动着手里那杯昂贵的干邑。
他看着丘吉尔,眼神慵懒而又从容。
这已经不是在看不懂物理的学生了,这是在看一个还在用蛮力挥舞棍棒的原始人。
“在这个深度,海水密度的剧烈变化会折射声呐波,形成一个完美的、物理学意义上的隐身斗篷。”亚瑟越说越自信,“如果我是那个德国艇长,我绝不会去别的地方。因为教科书告诉他那里最安全,而德国人从不违背教科书。”
亚瑟微微一笑,那是死神的微笑。
“所以我不需要看见他,首相。我甚至不需要去寻找他。”
“我只需要坐在椅子上,然后让那些驱逐舰把深水炸弹按照他们的操典扔下去,然后等着他的尸体顺着海水,准时漂到我的脚下。”
他抿了一口酒,润了润喉咙。
“这不是神迹,首相。”亚瑟放下酒杯,脸不红心不跳,将RTS系统的全知全能包装成了凡人无法企及的智慧。
“这是极致的情报分析,是对散碎信息的拼图,以及对敌人逻辑的——绝对统治。”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前排的亚历山大已经彻底听傻了。
作为掌控着皇家海军政治命脉的大人物,他此刻正呆若木鸡地盯着后视镜里的那个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口袋里那份早上刚由海军参谋部起草的《反潜作战指导原则》,此刻显得如此幼稚、原始,甚至有些滑稽。
相比于亚瑟这种“把海水密度算进弹道、把心理学当成火控雷达”的降维打击,皇家海军目前那些“开着主动声呐像瞎子一样乱撞、扔深水炸弹全靠上帝保佑”的战术,简直就像是一群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正在澡盆里拿着橡皮鸭子玩过家家。
他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默默想着,感谢上帝,这家伙是英国人。
丘吉尔盯着亚瑟看了足足十秒。
他那种“哪里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但他无法反驳。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反驳。
现在的英国不需要巫师,巫师会让内阁恐慌,让教会发疯。但英国需要天才,需要一个能用数学把德国人算死的战术科学家。这个解释虽然让人头皮发麻,但它科学,且政治正确。
就算这家伙真的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附体,只要他还在帮助大英帝国渡过难关,那他就是大英帝国的英雄,就是大英帝国的上帝。
那也是他丘吉尔的上帝。
只要不是做出太过于离谱的事情,就由着他去吧。
“数学。还有情报。”丘吉尔咀嚼着这两个词,紧绷的面部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他强行压下了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很好。我喜欢数学。尤其是能杀得死德国人的数学。”他决定买下这个理由,或者说谎言。
“既然你如此了解计算……”丘吉尔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阴冷,“那劳烦勋爵帮我计算一下另一个问题。”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我是说假设——法国政府彻底崩溃了,雷诺下台,那个老迈的贝当接管权力并宣布投降。达尔朗上将的那支庞大的舰队——那些停在米尔斯克比尔(Mers-el-Kébir)和土伦军港里的战列舰——‘黎塞留’号,‘斯特拉斯堡’号,还有那些巡洋舰。”丘吉尔死死盯着亚瑟的眼睛:“它们落入希特勒手中的概率是多少?”
亚瑟的心脏跳动频率并没有改变。
倒是RTS系统立刻弹出了红色警报:【历史关键节点:弩炮行动(Operation Catapult)的前置心理测试】。
这是大英帝国在二战中最肮脏、最血腥,但从地缘战略角度来看最绝对必要的决定——为了防止法国舰队被德国接收,英国将不得不对昔日的盟友痛下杀手。
这是一个道德陷阱。
如果亚瑟表现出对盟友的同情,或者对背叛行为的犹豫,那么他就是一个合格的士兵,但绝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丘吉尔需要的不是骑士,是刽子手。
亚瑟没有任何犹豫。
“概率是100%,首相。”
“德国人会用尽一切手段——《停战协定》里的条款只是废纸。他们会威逼、利诱、或者在某个深夜直接派党卫军夺取那些战舰。”
“那么,如果那一天到来,而你作为和法国人并肩作战过的英雄,作为把让森将军带回来的人……”丘吉尔试探着问道,“你会怎么做?”
“战舰只有两种状态,首相。”亚瑟看着丘吉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要么挂着皇家海军的白船旗,要么变成海底的珊瑚礁。”
“如果不能归我们所有,那就必须沉入海底。无论上面坐着的是德国人,还是法国人。”
丘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口腔内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
他彻底放心了。
这个年轻人通过了测试。
他不仅是战术天才,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作为一个政治刽子手所必须的冷血。
他分得清什么是“战友”,什么是“国家利益”。
“很好。”丘吉尔拍了拍亚瑟的膝盖,力道沉重,那是达成共谋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