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在这个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咆哮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这是背叛!这是彻头彻尾的无能!”
他猛地停在赫尔曼·戈林面前。
这位帝国空军总司令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试图把自己肥胖的身躯缩进椅子里。他那身挂满了勋章的白色制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迈尔!”(戈林曾在1939年说,如果联军飞机飞入德国他就改姓迈尔。)
希特勒死死地盯着戈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这位胖元帅的脸上:“你向我保证过什么?你说连一只鸟都飞不出敦刻尔克!现在呢?不仅仅是敦刻尔克,连勒阿弗尔的大门都敞开着!”
“那是一艘四万吨的战列舰!不是一艘驱逐舰!你的斯图卡呢?你的轰炸机呢?它们都在睡觉吗?!”
“我的元首……”戈林擦着额头上的汗,声音颤抖,“昨晚有大雾……而且皇家海军的防空火力……”
“够了!”希特勒挥手打断了他,“我不要听天气预报!”
他转向另一边。那里站着面色苍白的海军总司令雷德尔。
“还有你!海军!我们要造‘Z计划’,要造航母,要造战列舰!结果呢?英国人把主力舰开到了我们的鼻子底下,像在泰晤士河游艇会上一样把我们的人炸成碎片!”
“这就是德国海军的荣耀吗?看着陆军被屠杀?”
希特勒喘着粗气,他的手在那张勒阿弗尔的战报上狠狠地拍打着。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偏执:
“Das war ein Befehl!(那是一个命令!)”
这句怒吼在会议室里回荡,吓得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进攻勒阿弗尔是命令!彻底消灭第51师是命令!谁给了古德里安停止进攻的权利?”
没有人敢提醒他,就在24小时前,正是他亲自下达了让装甲部队暂停推进的指令。
在元首的记忆里,错误永远属于下属。
“那个斯特林……”希特勒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要把它嚼碎,“那个在敦刻尔克羞辱我的斯特林……他又一次溜走了。”
“他把我的脸面踩在地上,还在上面碾了几脚!”
“气死偶咧!”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希特勒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戈林终于抓住了机会,他站起来,挺着那个巨大的肚子,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效忠姿势:“我的元首!请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的第二航空队已经全部挂弹起飞!哪怕是把英吉利海峡填平,我也要把那艘该死的战列舰炸沉!”
“这一次,如果再让斯特林跑了,我就亲自驾驶飞机去撞击!”
雷德尔也不甘示弱,立刻跟进:“海军也已经行动了,我的元首。所有的U艇都已经在那条航线上集结。还有S艇(E-boat)支队。那是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那是死亡之路。”
希特勒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捡起那副眼镜,重新戴好。
他的手依然在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带有毁灭性的平静。
“去吧。”希特勒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群苍蝇:“我不看过程。我只要结果。”
“我要看到‘罗德尼’号沉没的照片。我要看到亚瑟·斯特林的尸体漂在海上。”
“如果做不到……”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
07:15,英吉利海峡中部,H-12海区。皇家海军“罗德尼”号战列舰。
航速:22节,航向:西北偏西(290)。
相比于狼谷里的歇斯底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钢铁、蒸汽、重油与秩序的世界。
巨大的舰体切开灰蓝色的海面,在身后留下一道宽阔得足以让一艘驱逐舰航行的白色尾迹。三座巨大的三联装16英寸主炮塔像三座移动的山峰,静静地指向前方。
在舰长专用的盥洗室里,亚瑟·斯特林正把整个身体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搪瓷浴缸中。
热水。真正的、滚烫的淡水。
对于一个在泥潭、废墟和尸体堆里摸爬滚打了两周的步兵指挥官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的恩赐。
蒸汽氤氲中,亚瑟闭着眼睛。
水面下,他那具身体正在经历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神迹。
那些属于斯特林家族从小骑马、击剑留下的旧伤疤依然存在,那是一枚枚无法抹去的岁月勋章。
但是,那些在敦刻尔克海滩被弹片划破的狰狞血口,那些在弗尔内突围时被子弹擦过的焦痕,以及昨晚在勒阿弗尔废墟中被钢筋撞出的骇人淤青……此刻,它们统统消失了。
新生的皮肤光洁如初,肌肉线条流畅而紧致,仿佛这半个月的地狱之旅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这是RTS系统给与他的恩赐。
只有那些渗入毛孔的硝烟味、血腥味和法国烂泥的恶臭,还在顽固地提醒着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但很快,它们也被昂贵的薰衣草香皂泡沫包裹,一点点被带走,消融在滚烫的热水中。
“少爷?”门外传来了赖德少校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警惕,仿佛这里不是战列舰而是散兵坑:“达尔林普舰长让人送来了衣服。他说您的那套陆军制服……呃,上面的跳蚤可能比纽扣还多,建议直接扔进锅炉里烧了。”
亚瑟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从水里站起来,拿过那条厚实的纯棉浴巾擦干身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相比于一周多前——瘦了,脸颊有些凹陷,眼神比以前更加锐利,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刀。
他推开门。
赖德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制服。
不再是陆军的卡其色野战服,而是一套皇家海军上校的白色夏季礼服。
亚瑟穿上那件挺括的白色上衣,扣好金色的双排扣。
这是舰长达尔林普备用的礼服。虽然肩章上是代表皇家海军上校(Captain)的四道金杠,而非陆军上校(Colonel)那标志性的皇冠与两颗巴斯星(Crown and two Pips)。
但在军衔等级上,它们却是完全对等的。
这套衣服不仅尺寸出奇地合身,连身份都完美匹配。仿佛命运早就知道他会在勒阿弗尔晋升,也早就为他准备好了这一刻在战列舰上的“加冕”。
亚瑟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立刻让他从那个满身泥泞的“步兵痞子”变回了那个令伦敦社交界侧目的“斯特林勋爵”。
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在海军制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冷峻而优雅。
“看起来不错,少爷。”赖德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不过说实话,看您穿这一身,我有种您要叛变去当海军的错觉。”
“别傻了,赖德。”亚瑟对着镜子戴上海军大檐帽,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海军的床太软,伙食太好。在这里待久了,我会忘记怎么挖战壕的。”
他走出舱室,穿过狭窄的走廊。
沿途遇到的水手们纷纷侧身敬礼,恨不得把身体挤进冰冷的舱壁里,眼神中充满了混杂着恐惧与好奇的敬畏。
这种敬畏不仅仅是因为那身代表舰长的白色制服,甚至不是因为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炮击——那对于罗德尼而言不过家常便饭。
他们真正敬畏的是那个已经传遍全舰的、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这位穿着借来的制服、一脸冷漠地走在走廊里的陆军上校,是斯特林家族的继承人。
在这些来自利物浦贫民窟或格拉斯哥船厂的工薪阶层水兵眼中,这位少爷的口袋里装的不是子弹,而是整个伦敦金融城。
甚至有传言说,只要这位少爷愿意,他随时可以掏出支票本,把包括脚下这艘“罗德尼”号战列舰在内的整支特遣舰队……全款买下来,然后当成私人游艇开去加勒比海钓鱼。
面对这种几乎可以扭曲现实的金钱与权势,敬礼已经不仅仅是军规,而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更何况,现在的他,早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花花公子。
在温斯顿·丘吉尔那充满激情与雪茄味的广播演讲中,这位少爷已经被塑造成了“整个大英帝国的英雄”。
他是首相钦定的“欧罗巴救世主”,是那个在至暗时刻唯一能举起火把照亮联军归途的人。
在BBC的电波里,他的名字甚至比皇室成员还要响亮。
亚瑟登上了宏伟的舰桥。
海风扑面而来,让亚瑟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达尔林普舰长正站在海图桌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亚瑟进来,这位海军老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上帝啊,斯特林少爷。”舰长夸张地赞叹道,“如果您穿着这身衣服走进海军部,第一海务大臣可能会当场给您颁发委任状。这身皮就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只是借用一下,舰长。”亚瑟走到舷窗前,接过勤务兵递来的一杯热可可——那是加了朗姆酒的特供版。
他看了一眼窗外。
东方的海平面上,太阳刚刚升起,将云层染成了血红色。
【提示】
【已接管“罗德尼”号火控数据链。】
【广域警戒雷达:同步完成。声呐数据:并网中。】
【当前算力占用:稳定。】
视网膜上的蓝色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屏,将整片海域的每一个波段、每一丝风向都数字化成了他眼中的透明战场。
亚瑟轻轻抿了一口热可可,感受着酒精和糖分在血液里扩散。
在这个距离上,这台植入他大脑的战争机器,已经和脚下这艘四万吨的钢铁巨兽彻底融为了一体。它正像一只饥饿且精力过剩的野兽,贪婪地通过雷达和声呐的触角,搜索着天上和海里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猎物。
“情况怎么样?”亚瑟问,但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到了答案。
达尔林普舰长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指了指雷达屏幕上那几个若隐若现的光点:“不太妙,少爷。我们被盯上了。”
“德国人的侦察机——那是道尼尔Do-17‘飞行铅笔’,一直在云层里转悠,像只讨厌的苍蝇。它们不敢靠近防空圈,但一直在通报我们的位置。”
舰长放下咖啡杯,走到海图前,手指在航线上划了一道线:“根据本土舰队的情报,戈林把他在法国北部的所有轰炸机都调动了。还有雷德尔的U艇……声呐兵在十分钟前听到了可疑的回波。”
“接下来的这一百海里,恐怕不会太太平。”
亚瑟放下手中的杯子。他走到海图桌前,那是他最熟悉的位置——无论是在陆地还是海上。
RTS界面在他的视野中展开。
即便是在颠簸的海上,那个全知视角的地图依然清晰。
在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无数个红色的光点正在向这里汇聚。天空中的机群。水下的狼群。这是一张巨大的网,一张小胡子为了挽回面子而不惜一切代价编织的死亡之网。
但亚瑟没有恐惧。
相反,他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
他见证了敦刻尔克的溃败,咀嚼过弗尔内的绝望,也刚刚从勒阿弗尔的死地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现在,攻守易形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的步兵,而是端坐在这座拥有九门16英寸主炮、皮糙肉厚得宛如“海上移动城堡”的战列舰之巅。
而在他的身后,为他护航的,是整整一支杀气腾腾的皇家海军H特遣舰队。
这时候想让他死?晚了。
“那就让他们来吧,舰长。”亚瑟转过身,背对着阳光,那身白色的海军制服在朝阳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从口袋里重新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正好。”亚瑟看着东方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阴云,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弧度:“我们的返航庆典缺了点烟花。既然戈林这么客气,非要送我们一程……”
他看向达尔林普,眼神锐利:“那我们就给他演奏一曲真正的交响乐。用您的防空炮和主炮当乐器。”
达尔林普舰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如您所愿,少爷。”舰长抓起舰内广播的话筒,声音瞬间传遍了整艘战舰:
“全体注意!这不是演习!”
“防空炮组就位!损管队就位!”
“不管天上掉下来什么,都给我打回去!”
“为了国王!为了斯特林少爷!为了回家!”
随着警报声凄厉地响起,这座钢铁巨兽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炮塔旋转,弹药提升,数千名水手奔向战位。
亚瑟站在舰桥最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远处云层中那个正在急速放大的黑点,那是第一架前来送死的斯图卡。
“来吧。”亚瑟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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