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8日,05:30。法国,勒阿弗尔港,H-7区域地下指挥所。
天气:阴。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臭氧与焦尸味。
海因茨·古德里安不喜欢这种味道。
那是高爆炸药将钢筋混凝土、人体脂肪和工业橡胶在几千度高温下瞬间碳化后留下的特殊气味。
对于一名装甲兵指挥官来说,这是战场上的常态,但今天,这股味道里多了一种让他胃部痉挛的东西——那是失败的余味。
那双写着第19装甲军编号的军靴踩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弹壳上,发出“嘎吱”声。
古德里安铁青着脸,在一群参谋和党卫军副官的簇拥下,走进了那个直到昨晚还在向外发布一道道精确指令的地下掩体。
地面上已经是一片死域。
皇家海军的406毫米高爆弹不仅抹去了勒阿弗尔港的三分之二,也在心理上给第7装甲师留下了永久的创伤。
那辆并在大门口的三号突击炮连残骸都没剩下,只有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小心诡雷,将军。”一名工兵上尉紧张地拦在古德里安身前,手里的探雷器在门框周围来回扫动:“英国人撤退时通常会留下些肮脏的鬼玩意儿。”
“让开。”古德里安一把推开工兵,声音冷得像此时英吉利海峡对面吹来的海风。
“那个叫斯特林的人如果想杀我,之前有的是机会。昨晚就会让战列舰把我的指挥所轰平,而不是留到现在。”
作为一名拥有顶级战场直觉的指挥官,他似乎读懂了那个英国人的意图。
对面那个叫亚瑟·斯特林的家伙,并不想要他的命。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不禁回想起阿河之畔的那个夜晚——或许,那次死里逃生根本不是幸运女神的眷顾,而是对方有意为之的“放水”。
但这才是最令他感到荒谬和费解的地方。
但随即他摇了摇头,觉得这根本不太可能。
在战争中只有你死我活,没有人会刻意留着任何一个敌人,尤其是像他这样的指挥官,有的是英军狙击手想要打爆他的脑袋。
留着敌人回家,那是政客才会干的事——比如小胡子。
他大步跨进这间地下室。
没有预想中的尸横遍野,没有被烧毁的文件灰烬,甚至没有那种撤退时常见的慌乱与狼藉。
发电机早已停止工作,但透过通风口射入的晨曦,古德里安看到了一幅令他感到极度荒谬的景象。
整洁。令人发指的整洁。
所有的地图都已经被带走,墙上只剩下空荡荡的钉子。地面被清扫过,弹药箱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当然是空的。
巨大的橡木战术指挥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没有血迹,没有灰尘,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古龙水味?
那是产自伦敦杰明街的皇家特供古龙水,带着一股优雅的柑橘与檀木香气,与外面那地狱般的焦臭味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混蛋……”古德里安的副官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这简直是在羞辱我们。”
古德里安没有说话。
他摘下那副沾满灰尘的风镜,缓缓走到指挥桌前。在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精致的红木雪茄盒,上面镶嵌着银质的徽章——不是英军的部队徽章,而是一个古老的家族纹章。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古德里安盯着那个盒子看了足足十秒钟。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此刻竟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棋逢对手的战栗。
那个英国人不仅算准了撤退的时间,算准了海汐和弹道,甚至算准了他古德里安会走进这间屋子。
他伸出手,在那名工兵上尉惊恐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盒盖。
没有爆炸,更没有弹出的毒针。
红色的天鹅绒内衬里,静静地躺着五根顶级的哈瓦那“罗密欧与朱丽叶”雪茄。
这是战前丘吉尔最钟爱的品牌——也就是那种著名的、长达7英寸的“双皇冠”尺寸。
虽然在现在的欧洲大陆,这种奢侈品还不至于彻底断货,但由于皇家海军严苛的海上封锁,这样一根保存完好的顶级古巴雪茄,在黑市上依然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甚至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珍贵。
但真正让古德里安瞳孔收缩的,不是雪茄,而是这个盒子本身。
他的手指划过盒盖边缘那道细微的划痕。
他当然认得这个盒子。
那是他的私人珍藏。
一周多前,在阿河防线的那场混乱夜战中,那个叫亚瑟的疯子不仅率队突袭了第1装甲师的前沿阵地,更是在“断头谷”的惨烈伏击中,用炸药彻底炸毁了自己心爱的半履带指挥车。
现在,他把这个雪茄盒还回来了。
完好无损地、甚至还好心的塞了五根雪茄在里面。
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我当时能从你们手里抢走它,现在就能把它还给你们。无论是阿河,还是勒阿弗尔,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在雪茄的下面,压着一张信纸。
上面的字迹不是潦草的战地速记,而是一笔一划、极其优雅流畅的德语花体字——那种只有在德国顶尖贵族学院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能写出来的字体。
古德里安拿起信纸。
晨光照在纸面上,最开始他还一脸淡定,但随着阅读的深入,肌肉开始发生剧烈的抽搐。
致尊敬的装甲兵上将海因茨·古德里安阁下,以及我那位没来得及见面的朋友,埃尔温·隆美尔少将:
当您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在多佛尔的悬崖上享用早餐了。借用了两位的防区整整一天,深表歉意。为了表示感谢,我并没有炸毁这座地下室,只是替你们重新加固了一下外面的防御工事——尤其是那个防坦克壕,挖得确实有点深,不用谢。
埃尔温,你的第7装甲师确实很快,像风一样快。但在现代战争中,跑得快的不一定是赢家。你的补给线太慢了,你的侧翼太薄了。如果我是你,我会更关心我的油箱而不是勋章。另外,听说你一直想去温暖的地方?那我们在北非见。相信我,那里的沙子比法国的泥泞更适合你的履带,虽然那里没有法国红酒。
至于您,海因茨。您的“闪电战”理论确实犀利,像一把手术刀。可惜,手术刀在遇到大铁锤时通常会折断。这次您碰上了皇家海军的铁板,这不是战术的失败,是吨位的失败。这盒雪茄留给您消消气。我知道您最近压力很大,尤其是有那样一位喜欢微操的上司。
真诚地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能有机会称呼您一声“陆军元帅阁下”——如果柏林那位歇斯底里的小胡子下士允许的话。毕竟,像您这样优秀的军人,不应该被埋没在一个疯子的咆哮声中。
祝好运。
——您忠诚的敌人, A.S.(亚瑟·斯特林) 1940年6月7日夜,于勒阿弗尔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副官和参谋们虽然没看到信的内容,但他们能感觉到自家将军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同实质般的低气压。
古德里安的手在颤抖。
那是愤怒,是羞辱。
“北非?简直是无稽之谈。”
古德里安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嘴角轻蔑地冷笑。
隆美尔是第7装甲师的指挥官,这里是法国。
而北非?那是墨索里尼的游乐场,跟德国国防军有什么关系?
至于元帅?更是让他觉得荒谬。
作为闪电战之父,作为横扫波兰和法国的帝国利刃,谁能阻挡他的晋升?
他的第一反应那不过是亚瑟对他这个“失败者”的羞辱。
“低劣的心理战。典型且傲慢的英国式幽默。”
古德里安摇了摇头,手指微微发力,准备将这张写满了胡言乱语的信纸揉成一团。
至于给隆美尔看?完全没必要。
那个不知疲倦的战争狂人此刻正忙着收拢第7装甲师的残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南下,去巴黎的凯旋门下用法国人来洗刷在勒阿弗尔吃到的耻辱。
但就在那一秒。他手里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寸寸上爬,瞬间钻进了后背的军服里,让他汗毛竖立。
这个英国人……这个斯特林……他在阿河防线算准了停止进攻的命令,他在勒阿弗尔算准了海军的炮击时间。
他算准了一切。
如果这不仅仅是疯言疯语呢?
万一……对方说的都是对的呢?
如果这个英国人真的知道某些连柏林最高统帅部都还没来得及拟定的未来……那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封信。
这感觉就像是——对手手里拿着剧本,正坐在观众席上,冷冷地看着他们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
那就不是挑衅,那是上帝的判决,那是命运。
“将军……”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开口,“要把它作为情报上交吗?”
“上交?上交给谁?盖世太保吗?”古德里安猛地转过身,将那封信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心。
他的眼神再次凶狠得像一头受伤的狼。
“如果让柏林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我们只会沦为其他人的笑柄,或者上军事法庭!”
“其他人会以为我们怕了英国人,或者是在为失败寻找开脱的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古德里安从盒子里拿起一根雪茄。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蓝灰色的烟雾在地下室里升腾,混合着那昂贵的烟草香气。
古德里安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一声,但他没有停下。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尝这最后的苦涩。
“这个傲慢的英国混蛋……”古德里安低声咒骂了一句,但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恨意,反而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属于职业军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但他没说错。手术刀确实怕铁锤。”
他睁开眼,将那团揉皱的信纸扔进了还在冒烟的烟灰缸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令下去。”古德里安的声音恢复了清冷:“第7装甲师和第10装甲师全员后撤休整。告诉隆美尔,让他把两个师剩下的坦克一起开去巴黎。这笔账,我们以后再算。”
……
1940年6月8日,07:00,比利时,布吕利-德-佩什(Brûly-de-Pesche)。
代号:“狼谷(Wolfsschlucht I)”——小胡子前线大本营。
不是狼穴,那玩意儿是1941年巴巴罗萨行动之后才启用的。
虽然都带“狼”,但地点和含义完全不同。
这里距离战场只有不到两百公里,清晨的阿登森林里弥漫着湿润的雾气。
为了配合元首的到来,这里的村民早已被疏散,教堂的钟声也被禁止敲响。但这表面上的宁静之下,酝酿着一场足以摧毁整个西方指挥体系的风暴。
巨大的橡木会议桌上,铺开着那张哪怕在梦里都会让英法联军绝望的西线地图。但今天,这张地图的左上角,勒阿弗尔的位置,被一只红蓝铅笔狠狠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威廉·凯特尔大将——国防军最高统帅部总长站得笔直,汗水顺着他僵硬的脖颈流进衣领。
刚晋升上将的阿尔弗雷德·约德尔——作战局局长——则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而房间的中心,那个穿着野战灰制服的矮个子男人,正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的森林。
那是阿道夫·小胡子。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左手在身后不自觉地颤抖着——那是帕金森症早期的征兆,或者某种极度愤怒的表现。
“所以……”希特勒的声音刚开始还很低沉而沙哑,但两位将军却下意识地站直了,他们都很清楚了,元首现在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们告诉我,勒阿弗尔丢了?”
“不,不是丢了。是你们没能抓住那只英国老鼠,还让第51高地师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坐着战列舰回家了?”
“我的元首,”约德尔硬着头皮解释道,“这是因为皇家海军出动了‘罗德尼’号战列舰……我们的装甲部队无法在舰炮射程内……”
砰!希特勒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副玳瑁眼镜被震得跳了起来,摔落在地图上。
“战列舰?!又是战列舰!”希特勒的脸涨红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疯狂的怒火:“我不管那是战列舰还是驱逐舰!我只知道我的命令被当成了耳旁风!”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颤抖着手指向勒阿弗尔的位置,力道大得几乎戳破了地图:“我给古德里安和隆美尔四个装甲师!四个!不是四个步兵营!是四个德国最精锐的装甲师!”
“结果呢?他在哪里?他在离港口十五公里的地方看戏!”
“我的元首,第一和第二装甲师实际上并没有投入战斗。”约德尔语速极快,几乎是抢着在希特勒换气的间隙插话,“那是为了避免……”
“闭嘴!全是借口!全是谎言!”希特勒彻底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