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不需要审判,宪兵队会直接把你拖出去,在泥地里执行枪决。
你的家人会蒙羞,你的名字会成为耻辱。
理智在这一刻被恐惧彻底压倒。
而且之前的轰炸确实导致通讯线路不稳定,炮兵指挥官根本无法第一时间去向师部核实隆美尔的确切位置。
他不敢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是真的,他也不敢赌。
“停火!!!”炮兵指挥官扔掉耳机,疯了一样冲出掩体,对着那些还在机械装填的炮手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的声音甚至比刚才耳机里的女声还要大,还要惊恐。
“全营停火!!!立即停止射击!!!”
“哪个蠢货算的坐标?!我们差点炸死隆美尔将军!!”
“停下!把那个拉火绳放下!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命令迅速传遍了整个炮兵阵地。
几秒钟内。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戛然而止。装填手停在半空,炮栓还开着,发射药包刚刚塞进去一半。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后怕。
除了远处零星的枪声,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
英军地下指挥部。
亚瑟摘下耳机,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弥漫在空气中。几名刚才还在敲铁桶的参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亚瑟看着满头大汗、手还在微微颤抖的让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干得漂亮,中尉。”亚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是计划通后的满足感:“如果有奥斯卡最佳战地女演员奖,我会提名你。你把那种‘怕死但又要履行职责’的歇斯底里演活了。”
“看来,以后斯特林家族的情报网多了一位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让娜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眼神复杂地看着亚瑟:“你就是个恶魔,亚瑟。你太懂他们了。你利用他们对自己长官的忠诚和恐惧来欺骗他们。”
“不,亲爱的女士。”亚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只是在帮他们节省弹药。”
他看向赖德:“赖德,给米勒回电。我想他们现在的耳朵应该清静了。”
“告诉他,他只有三十分钟。德国人的反射弧不会太长。”
“把那些该死的起重机给我切了。我要看到它们变成废铁。”
……
19:35,勒阿弗尔港口区。
毫无征兆地,那种持续折磨耳膜的爆炸声消失了。
并没有什么渐弱的过程,就是突然的“断电”。
趴在弹坑里的米勒小心翼翼地探出满是灰土的脑袋。
他不知道少爷到底施了什么魔法,是贿赂了德国指挥官,还是切断了他们的电话线。
但他很清楚一点: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是按秒计算的。
“动起来!别发呆了!”米勒从弹坑里跳出来,踹了一脚身边还在发愣的新兵,声音急促:“你们只有三十分钟!哪怕是用牙啃,也要把那些铁柱子给我啃断!”
“上割炬!快!”
趁着这宝贵的、由谎言争取来的空窗期,数百名英军工兵像蚂蚁一样爬上了巨大的龙门吊和起重机。
米勒看着那些高达百米的钢铁巨人,脑海中回荡着出发前上校的严令。那位少爷在地图上圈出了每一个切割点。
“不要像野蛮人一样乱炸。”亚瑟的声音仿佛还在回响,“我们要利用重力。重力是免费的,而且威力无穷。”
“不需要炸断整根柱子。只需要切断B3、C4支撑腿。破坏平衡轴。”
“让物理学帮我们干活。”
滋滋滋——
数十把乙炔割炬同时点燃。这是工业时代最锋利的手术刀。蓝色的高温火焰核心温度超过3000摄氏度。它在钢铁上跳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厚达五厘米的承重钢梁在几千度的高温下迅速变红、软化,然后化为金色的铁水,滴落在码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种破坏有一种残酷的美感。这是人类工业文明的自我解构。
“爆破组,准备。”米勒看着承重腿已经被切开了三分之二,仅仅依靠最后一点金属连接在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他挥手示意,几公斤塑胶炸药被精准地安置在关键的应力点上。
“起爆!”
嘭!嘭!沉闷的爆破声响起。并不剧烈,甚至比不上刚才的一发炮弹。
但效果是毁灭性的。
那座高达八十米、重达数千吨的重型龙门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尖啸声。
吱嘎——崩!
那是钢铁在扭曲、撕裂。
它失去了重心,像是一个喝醉的巨人,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着码头内侧的主干道倒去。
速度越来越快。
轰隆——!!!
钢铁巨人重重地砸在路面上,同时也砸进了深水泊位的水中。几十米高的巨浪冲天而起,混合着飞溅的混凝土碎块。巨大的钢结构在撞击地面的瞬间发生了形变,扭曲的钢梁彻底堵塞了通往泊位的必经之路。
任何想要通过这里的坦克,都必须面对这堵由几千吨废钢构成的叹息之墙。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起重机倒塌的巨响在港口回荡,比刚才的炮击声还要震撼。每一声巨响,都代表着一份战略资产的归零,也代表着一道防线的成型。
与此同时,在通往内港盆地的航道最窄处。
几艘原本就废弃在港内的老旧货轮和驳船已经被拖船顶到了指定位置。这里是深水航道的咽喉。一旦这里被堵死,任何万吨级以上的重型运输船就无法进入拥有重型起重能力的内港装卸区。
工兵们打开了通海阀,并在底舱引爆了炸药。
轰——咕噜噜——看着船只缓缓下沉,浑浊的海水漫过甲板,最后只露出桅杆尖端刺向天空,彻底封死了这条通往工业核心区的动脉。
远处,英军地下指挥部瞭望口。
福琼少将放下望远镜,看着这一幕,他摘下军帽,手指用力地捏着帽檐:“那是法国人的港口……希望他们不要怪我们。”
“亚瑟,我们在亲手毁掉这座城市。我们在盟友的土地上执行焦土政策,这在道义上……”
“道义?”亚瑟站在他身边,冷冷地打断了老将军的感叹。
“将军,从第7装甲师跨过索姆河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再是法兰西的土地了。”
“在战争法中,资产的属性是由控制权决定的。一小时后,这里就会变成德国国防军的后勤基地。”
福琼少将皱了皱眉,有些担忧:“但把航道堵死,我们要怎么撤?舰队怎么进来接我们?”
“我们不需要进内港,将军。”亚瑟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外港防波堤的位置点了点:“前来接应的驱逐舰吃水只有3到4米,它们会停靠在外防波堤,或者直接在浅水区用小艇接驳。我们只是一万多名步兵,不是重型坦克,不需要深水泊位。”
亚瑟转过身,指着远处那几艘沉船刚刚形成的“人工暗礁”:
“但德国人不同。如果他们想利用勒阿弗尔作为入侵我们本土的跳板,他们就需要深水航道来停靠万吨级运输轮,用来装载重型火炮和坦克。”“现在,那个航道里塞满了沉船。他们要么花半年时间清理,要么就只能看着那些起重机干瞪眼。”
亚瑟弹了弹烟灰:
“这叫战略性坏账核销。”
“古德里安想要一个深水出海口?没问题。”
“我们留给他一个塞满了数万吨废铁的死水潭。”
“等他的工兵清理完这些垃圾,大概已经是1945年了。那时候,我们早就回来了。”
……
19:55,德军第7装甲师前沿阵地。
古德里安上将正站在指挥车旁,借着手电筒的光芒查看着地图。
突然,他皱起了眉头。
太安静了。
那种持续不断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炮击声消失了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对于一位习惯了战场喧嚣的指挥官来说,这种安静比炮声更让他感到不安。
“怎么回事?”古德里安突然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副官:“我没有收到‘弹药耗尽’的报告。为什么炮兵停了?”
“难道他们去喝茶了吗?”
身边的副官也是一脸茫然:“也许是在进行炮管冷却?或者是在转移阵地?”
“派人去问!马上!”古德里安咆哮道,把地图摔在引擎盖上:“如果他们敢偷懒,我亲手毙了那个营长!现在是关键时刻!”
十分钟后。
一辆满身泥浆的三轮摩托车冲进了炮兵阵地,扬起一阵尘土。传令兵跳下车,气急败坏地冲到炮兵指挥官面前。那位指挥官正坐在一个弹药箱上,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脸“幸亏我反应快”的表情。
传令兵大喊道:“为什么停止射击?!上将很生气!他在问你们是不是都睡着了?!”
炮兵指挥官愣了一下,随即一脸的委屈和疑惑,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的反问:
“什么意思?不是上将下令的吗?”
传令兵瞪大了眼睛:“哈?上将什么时候下令停火了?上将一直在问为什么没动静!”
“就在半小时前!”炮兵指挥官站起来,急切地辩解道:“前线观察哨‘猎豹’!海尔加中尉!她说我们的炮弹差点炸死隆美尔将军!就在A区边缘!”
“她说这是上面的死命令,必须立即停火修正!还要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她说将军的咖啡都被震翻了!”
传令兵张大了嘴巴,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看白痴一样的怜悯。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指挥官:
“长官……”传令兵咽了一口唾沫:“第一,隆美尔将军过去半小时一直和上将在一起吃罐头,就在指挥车里,离前线五公里。我亲眼看到他在啃一块牛肉。”
“第二,我们的编制序列里……根本没有叫‘猎豹’的观察哨,更没有女中尉。”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炮兵指挥官的天灵盖。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流了下来,打湿了内衣。
他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被耍了。被英国人像耍猴一样,利用他对长官的恐惧,在这罚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而在这半个小时里,他不仅停止了射击,甚至还让部下把大炮向北调转了一千米去瞄准空气!
这种耻辱比战败更让他无法接受。
“啊啊啊啊!!!”炮兵指挥官拔出腰间的鲁格手枪,对着天空猛开数枪,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开火!!!!”
“给我把那群英国骗子炸成灰!!!!”
“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一发不留!!!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
20:00。
炮火重启了。
这一次,炮弹带着一种恼羞成怒的疯狂,呼啸着砸向英军阵地。
爆炸声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暴躁,仿佛每一发炮弹都带着德国人的愤怒。
但这已经晚了。
在港口方向,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最后一座起重机已经倒塌。
该炸的,都炸完了。
勒阿弗尔港已经不再是一个港口,而是一片彻彻底底的钢铁坟墓。
亚瑟站在掩体口,感受着重新震动的大地。
他看着远处那些横卧在水中的钢铁巨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德国人反应过来了。”亚瑟看了一眼手表,对身边的赖德说道:“他们的反射弧大约是35分钟。比我预期的长了5分钟。”
“德国人的僵化体制有时候比他们的坦克更好用。”
“通知全员。撤回核心防线。”
“这种程度的炮击只是前奏,是他们发泄怒火的方式。”
亚瑟转过身,背对着火光,看向身后那片漆黑的、如同迷宫般的废墟城市。
他的眼中倒映着深邃的黑夜。
“因为接下来,他们不敢用坦克冲锋了。”
“他们要派步兵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