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但对于勒阿弗尔来说,夜并不是黑色的,而是红色的。
在德军战线后方,第7装甲师残存的炮兵正在进行一项枯燥、机械却又极度致命的作业。
他们不得不向后转移阵地。
这是被迫的选择。
在刚才的对决中,英军的25磅野战炮展现出了惊人的致死效率,其12250码(约11.2公里)的最大射程覆盖了德军原本的前沿阵地。
为了规避那种点穴般的精确反击,德军炮兵指挥官下令将阵地向后撤离了整整3公里。
在拉大了双方射击距离的同时,更是制造了不对称的射程优势。
在这个距离上,英军的25磅炮连德军的边都摸不着,但对于德军的重型火力来说,这依然是猎杀范围。
虽然105毫米leFH 18榴弹炮的射程只有10.6公里——在此距离已捉襟见肘,只能勉强覆盖外围防线;但真正的主角是那些150毫米sFH 18重型榴弹炮。
这种克虏伯的杰作拥有13.3公里的有效射程。
这多出来的两公里,就是生与死的鸿沟——我能打到你,而你绝对打不到我,即便你有那种神奇的,能让炮弹长眼睛的能力,也不行。
没有任何前沿观察哨来修正弹着点——之前的尝试已经被证明是徒劳的,古德里安上将的命令不变,还是那句话:“清空库存。”
炮兵指挥官将勒阿弗尔港区的地图划分成了A、B、C三个巨大的坐标网格。不需要瞄准某个具体的碉堡,也不需要分辨哪里是掩体哪里是废墟。只需要将高爆弹均匀地撒布在这个矩形区域内。
这不再是一门艺术,这是工业流水线。
一名德军装填手坐在炮架的支腿上,手里端着饭盒,里面是已经冷掉的土豆汤和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
他匆匆扒了两口,然后放下饭盒,站起身,机械地接过战友递来的一枚重达40公斤的150毫米榴弹。推入炮膛。闭锁。拉火绳。击发。退壳。再装填。
这是一种令人麻木的低频震动。
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连接成片,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传送带,将钢铁和炸药从这个山头运送到十几公里外的城市里去。
仅存的8门150毫米重炮躲在英军火力的射程之外,如同不知疲倦的打桩机,有节奏地将钢铁和炸药倾泻进十几公里外的城市。
对于德军炮兵来说,这只是为了不把沉重的弹药运回德国而进行的“体力劳动”。
但对于接收端的人来说,这是地狱。
轰!轰!
……
同一时间,19:20,勒阿弗尔港口区,英军防线核心。
地面在震颤。
这种震颤不是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让骨头感到发酥的低频共振。
每一次震动,地下掩体天花板上的灰尘就会像雪花一样落下,覆盖在地图桌上。
福琼少将站在掩体的观察缝前,借助着爆炸的火光,看着这片已经沦为废墟的城市。这里的每一栋建筑都至少挨了两发炮弹,多的可能有实十几二十发。
街道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瓦砾和一个个冒着烟的弹坑。
空气中满满的混凝土粉尘和焦糊味,能见度极低。
“亚瑟,”老将军转过身,看着正在地图桌前计算着什么的年轻人,“我不明白。”
“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所有的防御工事都被炸烂了。为什么还要让工兵去港口?”
“那些人在德国人的重炮封锁下根本无法作业。这是送死。”
亚瑟·斯特林抬起头,手指依然按在地图上那几个巨大的蓝色图标上。
他的表情至始至终都很冷静,完全不像是在指挥一场绝望的撤退,倒像是在预谋一场新的攻势。
他那件满是油污的制服领口敞开着,露出的脖颈上挂着汗珠。
“将军,废墟阻挡不了德国人。”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雪茄,用军刺熟练地切掉茄帽:“但港口设施可以。”
他指着窗外远处,那些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巨大黑影——那是勒阿弗尔港引以为傲的重型龙门吊、深水泊位和干船坞。
“将军,如果我们把这些重型设备留在这里,这就不叫撤退,这叫资敌。”
“想想看,将军。三个月后,那个奥地利下士一定会发动‘海狮计划’。”
福琼少将愣了一下,刚想问什么是海狮计划,亚瑟却并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而是看着火苗冷冷地补充道:
“别管那该死的代号叫什么,也许是海狮,也许是海象。但我知道一件事: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不会骗人的。”
“如果没有这些起重机,德国人的后勤就是一坨垃圾,他们只能靠吃水浅的驳船运送步兵,效率低得可怜。”、
“但如果这些龙门吊还在……古德里安就会用它们把三号、四号坦克,甚至那种重型火炮吊上登陆舰,然后运到多佛尔去喝下午茶。”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这叫资产止损,将军。”
看着福琼少将被这套“战略必要性”理论说得一愣一愣的,亚瑟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就像恶作剧得逞一样。
这当然不是他执意要工兵去港口作业的真正原因。
虽然那些重型工业设备对于德国人而言确实是无价之宝,但亚瑟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清楚,柏林那位元首宏大的“海狮计划”注定是个笑话。
三个月后,不列颠空战会打断德国空军的脊梁。
没有制空权,那支由驳船和改装货轮组成的德国“澡盆舰队”只要敢出港,就会被皇家海军本土舰队送去喂鱼。
亚瑟变得严肃起来,看着福琼,然后扫视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
“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将军。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距离太近。就像我说的,废墟挡不住古德里安。”
“撤退行动中最致命的时刻,不是在路上,而是当我们背对敌人、试图爬上登船梯的那一刻。”
“如果我们在登船的时候被德国人黏住了怎么办?”亚瑟看着福琼少将,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在四小时后,皇家海军的驱逐舰靠岸,而第7装甲师的坦克就停在离我们两百米的地方。将军,那时候海军敢开炮吗?”
亚瑟划燃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轻响,摇曳的橘黄色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沾满油污的冷峻侧脸。
“他们不敢。因为那会连我们一起炸死。”
“而我们呢?我们会被拥挤在栈桥上给德国人当靶子。”
亚瑟甩灭了火柴,那一瞬间的黑暗仿佛吞噬了周围的空气:
“所以,我们必须制造空间。我们需要在撤离前,人为地制造出一个让德军坦克无法逾越的‘隔离带’。”
他指着窗外远处那些巨大的起重机阴影:“我不在乎德国人拿这些起重机去干什么,哪怕他们拿去盖房子也与我无关。”
“但现在,我需要它们倒下来。”
亚瑟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语气坚决:“几千吨的钢铁倒塌在码头上,就是最好的反坦克壕沟。”
“我要用这些工业垃圾构建一道钢铁城墙。我要堵死通往泊位的主要道路,迫使古德里安的坦克步兵不得不下车清理路障。”
“这会给我们争取到最宝贵的一到两小时。”
“这不叫破坏公物,将军。”
“这叫战术阻断。”
“比起这些昂贵的设备,我更在意我的士兵能不能活着登上回家的船。”
“但是……”
福琼少将还想再说什么,一直守在通讯台旁、眉头紧锁的赖德少校突然摘下耳机,脸色难看地打断了两位长官的谈话。
“长官,港口那边的紧急回报。是米勒。”
赖德将听筒狠狠地扣在桌子上,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焦躁与无力感:“没法干活。”
“米勒报告说,德国人的炮弹不断落在码头上。这是盲射,他们在洗地。”
“刚才那一轮齐射,爆炸产生的超压冲击波把两名工兵直接从起重机上震下来了……摔进了干船坞,当场就没气了。”
赖德少校咬了咬牙,忍不住提出了个看似合理的建议:“少爷,既然没法靠近,为什么不让后方的25磅炮直接开火?轰掉那几根柱子不就行了吗?”
“用什么轰?赖德。”亚瑟头也没抬,手指依然在地图上计算着爆破点:“用我们那几门可怜的87毫米口径野战炮?”
亚瑟抬起头,用一种看“文科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副官:
“少校,那是桁架结构。它是90%的空气和10%的钢梁。我们的炮弹大概率会穿过缝隙飞进海里,或者在撞击那一根根实心钢柱时发生跳弹。”
“就算运气好命中了,25磅炮弹里的那一磅阿马托炸药,给这种千吨级的工业巨兽挠痒痒都不够。”
亚瑟指了指地图上标出的倒塌轨迹:“还有就是方向。”
“我需要它们横向倒塌,精准地砸在码头主干道上堵死坦克。如果用炮轰,它们只会因为重心问题栽进海里。那样除了听个响,没有任何战术价值。”
亚瑟看了一眼手表。 19:25,距离预定的撤离时间还有三小时。
如果不能在海军抵达前完成爆破,无法构建出那道物理防线,那么这次撤退在战略上就是失败的。
“我们需要让德国人闭嘴。”亚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给我半个小时。赖德,通知米勒让他的人准备好。我给你们争取半个小时的绝对宁静。”
“怎么争取?”福琼少将愣住了,“去跟古德里安谈判吗?还是祈祷上帝让他们的炮管炸膛?”
亚瑟笑了。
他走到角落里那台笨重的、正在散发着电子管余热的师级大功率通讯电台前。这台原本用于联系后方军团指挥部的大家伙,现在成了亚瑟手中的武器。
他拍了拍让娜中尉的肩膀。
“不。我们不谈判,也不祈祷。”
“我们给他演一出好戏。”
……
19:30,地下指挥部通讯室。
亚瑟坐在电台前,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视网膜上,淡蓝色的RTS界面展开了,无数杂乱的无线电波形在跳动——有英军濒死的求救信号,有德军坦克的短波战术通讯,有BBC广播的背景干扰,还有大气层电离带来的白噪声。
亚瑟的手指在电台的调频旋钮上微调。他的大脑像是一台高精度的带通滤波器,迅速过滤掉那些无用的杂波。
终于,他锁定了一个信号极强、且源自德军后方炮兵阵地方位的频段。
他睁开眼,转头对让娜说:“7.2兆赫。第7装甲师炮兵主频。”
“准备好了吗,中尉?”亚瑟看着让娜。
让娜深吸了一口气,摘下头上的英式钢盔,将那一头金发揉乱,仿佛这样能让她更好地进入角色。
她解开了领口的扣子,让自己呼吸更急促一些。
她点了点头,眼神瞬间变了。
“道具组,准备。”亚瑟对着身后的几名参谋打了个手势。
几名英军参谋手里拿着空铁桶、木板和手摇发电机,站在麦克风旁边,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举行宗教仪式。
随着亚瑟的手势落下。
哐当!
一名参谋用力敲击铁桶,模拟出近距离爆炸的闷响和金属震颤。
滋滋滋——
手摇发电机被疯狂转动,制造出强烈的电流干扰声。
另一名精通德语的情报官开始在背景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医护兵!我的腿!上帝啊!医护兵!”
就在这混乱的背景音中,让娜切入了频道。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冷静、克制的法国女联络员,而是一个处于极度惊恐、濒临崩溃边缘的德军前线观察员。
“停火!!!你们这群该死的白痴!停火!!!”
这个声音带着电流的嘶鸣,传进了德军炮兵指挥官的耳膜。
“这里是前线观察哨‘猎豹’!呼叫炮群!”
“我是海尔加中尉!听得到吗?你们这群混蛋!”
哐当!——那是模拟近失弹爆炸,伴随着泥土落下的沙沙声。
“你们在搞什么?坐标完全错误!你们在炸自己人!!”
“我们在A区边缘!隆美尔将军就在这里!就在我的车旁边!”
此时,在德军炮兵指挥所内。正在喝水的炮兵指挥官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泼在了裤裆上,但他完全顾不上疼痛。
“隆美尔”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简直是洪荒猛兽。
耳机里,那个惊恐的女声还在继续咆哮,伴随着逼真的背景爆炸声和惨叫声:
“上帝啊!又是一发150!就在指挥车旁边十米!”
“将军的咖啡都被震翻了!天线被炸断了!”
“要是将军受一点伤,哪怕是擦破一点皮,古德里安上将绝对会把你们全都送上军事法庭!直接枪毙!!”
“立即停止射击!向北修正一千米!或者你们想现在就去死?!!”
恐惧。
最原始的、源自权力和等级制度的恐惧。
在德国国防军森严的等级制度下,误伤一位将军——而且是隆美尔这种备受元首青睐、自带光环的明星将领——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