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7日,16:45,法国,勒阿弗尔港外围,D区主干道中央。
环境参数:气压正常,能见度良好,空气中每立方米含有0.4克无烟火药残留物。
根据《德国国防军野战条令(Heeresdienstvorschrift)》第102条关于“前线高级指挥官安全规范”的第4款规定:集团军级指挥官在进入敌对火力控制区(No Man's Land)时,必须配备至少一个加强排的机械化警卫兵力,并由一名熟悉当地战况的少将及以上军官陪同,以确保指挥链的完整性。
埃尔温·隆美尔少将也是这么认为的。
至少从生物学的求生本能出发,他觉得自己应该为古德里安做点什么。
“海因茨。”
隆美尔没有使用“上将”或是“军长”这种敬语,而是直接叫了对方的名字。
作为国防军体系中两位同样迷信“速度”与“装甲”的异类,私交远比外界想象的要紧密。
毕竟,在这个还停留在骑兵时代的军官团里,他们是少数能在引擎轰鸣声中听懂对方战术语言的人。
哦,对了。
古德里安现在还非常看好另外一个家伙——埃里希·冯·曼施坦因(Erich von Manstein)。
那个一手策划了“镰刀闪击”计划的始作俑者。毕竟在疯子的眼里,只有另一个疯子才是正常的。
但是古德里安对于隆美尔现在的行为很不开心,因为他正在阻止自己去见亚瑟·斯特林,或者说想和他一起。
隆美尔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那辆墨绿色奔驰G4越野车的后车门把手上。他的半个身子试图挤进后座,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一种名为“我也想去看看那个混蛋长什么样”的渴望。
当然,他嘴上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充满了一种令人感动的下级对上级的关怀:
“为了您的安全,我认为我必须陪同。毕竟对方是一个毫无骑士精神、习惯使用高爆弹作为见面礼的疯子。如果那个英国人突然发疯,我至少可以……”
“不。”
海因茨·古德里安倔强地转过头。
此时此刻,这位“装甲兵之父”的脸上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面对“政治命令”时的官僚主义无奈,他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坚硬,甚至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只可惜,对象是自己的同僚。
在那一瞬间,隆美尔仿佛觉得时间倒退了。那个在法国战役初期、敢于切断无线电、无视最高统帅部停止命令、只知道全速突击的“急速海因茨”又回来了。
“埃尔温。”
古德里安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骑士铁十字勋章,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留在这里。看好你的第7装甲师。”
“如果我没回来,或者那张桌子被炸飞了,你就直接下令进攻。不需要请示集团军群,也不需要管柏林的那些政客。”
隆美尔愣了一下:“可是,海因茨,按照最高统帅部的命令……”
“这是我作为前线最高指挥官的命令。”
古德里安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那一层薄薄的钢板瞬间隔绝了隆美尔的视线,也隔绝了所有的讨论余地:
“而且,这是一次……私人性质的确认。有些事情,我必须亲自去验证。”
验证那个所谓的“AS”,到底是不是那天晚上在阿河桥头,抢走他雪茄和指挥车的那个混蛋。验证那晚穿着丝绸睡衣在泥地里狼狈逃窜的屈辱,到底是不是拜此人所赐。
这种验证过程,不需要目击者。尤其是不能有隆美尔这种大嘴巴的目击者。如果让他看到,听到了某些可能会发生的、甚至更加荒诞的场面,古德里安在国防军将领俱乐部里的名声大概会直接跌停板。
“开车。”
古德里安对前排的司机下令。
奔驰G4越野车的5.0升直列8缸引擎发出低沉而顺滑的轰鸣——那是德国工业的骄傲,精密、强劲、且昂贵。车辆缓缓驶出了德军阵地的防爆墙。
隆美尔站在原地,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看着那辆远去的指挥车,嘴里用斯瓦比亚方言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
但他没有放弃,而是随即拿起了手里得望远镜,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严厉的家长扔在游乐园门口的小孩。
既然不能上场,那就只能吃瓜了。
他举起那副蔡司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那片满是瓦砾的中间地带,同时对着身边的参谋吼道:“让炮兵对准那张桌子!如果那个英国人敢动一根手指头,就把那个区域给我轰成渣!”
……
中间地带,距离双方阵地:150米。
这里是绝对死寂区,尽管隔得很近,但这条一天前还算平整得沥青路面已经被各种口径的弹药翻耕过无数遍,到处都是被烧黑的车辆残骸、断裂的电线杆和还在冒烟的混凝土碎块。
古德里安的奔驰G4在一张孤零零的小圆桌前停下。
这张桌子是从旁边一家被炸毁的法式咖啡馆里抢救出来的,上面甚至还铺着一块带着灰尘的红白格子桌布。很有情调。如果忽略周围那种浓烈的尸臭味、焦糊味以及未燃尽的白磷烟雾的话。
古德里安推门下车。
四名精选出来的国防军掷弹兵紧随其后。他们没有携带笨重的毛瑟98k步枪,而是清一色的MP38冲锋枪,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们的眼神警惕地扫描着周围的每一堆瓦砾,随时准备对任何移动的物体进行火力覆盖,或者为这位上将挡下致命得狙击枪子弹。
“在那儿,长官。”一名国防军中士突然指向英军阵地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古德里安眯起眼睛。
按照常规的《日内瓦公约》或者是欧洲军队通用的外交礼节,对方应该派出一辆涂着白旗标志的吉普车,或者是徒步走过来,以示诚意。
但当那台机器伴随着刺耳的履带摩擦声出现在视野中时,古德里安的眼角还是忍不住发生了痉挛性的抽搐。
那是一辆坦克。
准确地说,是一辆德国制造的四号坦克。
但这辆坦克的涂装是对德国后勤部门的一次严重犯罪。
原本威严的深灰色车体,被涂抹上了一层惨白色的石灰和油漆,那是为了在城市废墟中隐蔽而搞的“幽灵迷彩”,但在古德里安看来,这简直像是在一辆劳斯莱斯上刷了大白。
更让古德里安血压升高的是炮塔侧面。
那个象征着国防军荣誉的铁十字标志,被粗暴地用红漆打了一个巨大的叉。而在那个红叉旁边,用极其潦草、狂放的手写体,写着那个让古德里安做噩梦的代号:
AS
而且,这辆坦克并没有减速。那台梅巴赫HL120 TRM引擎轰鸣着,履带碾压着碎石,带着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直冲冲地朝着古德里安的奔驰车撞过来。
“保护上将!”国防军中士惊恐地大喊,举起冲锋枪瞄准了坦克的驾驶观察窗。
但古德里安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那辆钢铁怪兽。
他很清楚:如果对方想杀他,直接在几百米外用那门75毫米火炮开一炮就行了,没必要费油开过来。
这是心理战。
这是在比谁先眨眼。
他绝对不能!不能在AS面前露出一丝有损风度的表情。
他要维持那种属于装甲兵上将的、令人窒息的优雅与冷酷。
至于那天晚上的睡衣?那辆该死的三轮车?
那是什么?
轰隆隆——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