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那头传来了电流的沙沙声。过了许久,传来了上尉的轻笑:
“收到了,长官。我们会……尽力的。”
22:15,埃特雷塔路口。
车队的主力呼啸而过。只有C连的八辆卡车慢慢减速,带着2门两磅炮驶离了公路,停在了路口的掩体后方。
一百二十名身穿苏格兰裙的士兵跳下车。他们看着战友们的车队远去,看着那些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没有人说话。他们默默地架起布伦机枪,将反坦克手榴弹捆扎在一起,在那条公路上开始埋设地雷。
他们是弃子。他们是必须要被切除的肢体,为了保全躯干的存活。
这是战争最丑陋、也是最真实的一面。
亚瑟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120个名字将永远刻在他的脊椎上,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幻痛。
……
次日,1940年6月7日,03:50,勒阿弗尔港外围,距港口5公里。
天边开始出现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稠的时刻。
经过一夜的狂奔,这支钢铁洪流已经接近了极限。卡车的散热器里喷出白色的蒸汽。许多车辆的轮胎已经磨平,只剩下轮毂在地面上摩擦出火花——那是超重的代价。
亚瑟坐在指挥车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一晚上的高强度指挥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在他的左侧,那辆一直充当“破门锤”的四号坦克依然在轰鸣。
车长米勒依然在指挥塔里。
自从撞开那辆伤员卡车后,这位年轻的列兵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机械地执行着命令,驾驶着坦克在前方开路。
借着微弱的晨光,亚瑟可以看到坦克首上装甲板上那片暗红色的污渍。那是烧焦的漆面。也是被高温碳化的人体组织。
那辆坦克,现在是一座移动的墓碑。
福琼少将打破了车厢里长达数小时的沉默。
“我们快到了。”
老将军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虚脱感。他看着前方地平线上那座偶尔闪烁的灯塔——勒阿弗尔港的导航灯。
“我们……跑出来了。”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RTS地图。
后方30公里处。C连的信号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代表德军主力的庞大红色色块,正在以每小时40公里的速度疯狂逼近。
C连用全员阵亡或被俘的代价,换来了这宝贵的30分钟。
“还没有。”亚瑟低声说道。
……
04:15,勒阿弗尔港,维克多广场。
【抵达撤离区】
【存活率:82%】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英吉利海峡上空的薄雾时,这支满身伤痕的车队终于撞开了港口的最后一道铁丝网。
他们跑赢了太阳,跑赢了隆美尔。
除了在阿布维尔突围战中损失的车辆,以及在半路因故障和阻击而抛弃的载具,这一万六千人的大部队,保留了80%的建制。
尤其是那几十门25磅炮和十几辆从德军手里抢来的四号坦克,被几乎完整地开了进来。
车队驶入宽阔的市区广场。引擎熄火。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没有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没有了履带碾压声,只有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
车厢挡板被放下的声音此起彼伏。士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他们的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僵硬,许多人直接摔倒在地上。
没有人嘲笑他们。有人跪在地上,用满是油污的嘴唇亲吻这肮脏的水泥地。有人抱着步枪,靠在轮胎上痛哭流涕。更多的人则是直接瘫倒在路边,大字型躺着,看着头顶渐渐亮起的天空,陷入了昏睡。
这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亚瑟推开指挥车的门,跳了下来。那件黑色的党卫军皮大衣上满是灰尘和硝烟的味道。他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
他走向那辆代号“铁锤-01”的四号坦克。
坦克引擎终于熄火了。散热格栅发出金属冷却时的“咔咔”声。
米勒下士正靠在履带板上。他摘下了坦克帽。满脸的油污和烟熏痕迹,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矿工。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那不是活人的眼神,而是一具还会呼吸的尸体。
他看着亚瑟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哽咽。似乎想解释什么,似乎想忏悔什么。但那个画面——那辆燃烧的卡车,那些惨叫声——卡住了他的声带。
亚瑟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已经严重变形的“Lucky Strike”(好彩香烟)。
里面只剩下最后两根烟了。
他抽出一根,塞进下士那干裂的嘴唇里。然后划燃火柴,双手拢着火苗,帮他点上。
下士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进入肺部。眼泪混着脸上的油污,冲刷出了两道白色的痕迹,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军服上。
“长官……我……”
米勒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崩溃与自责:
“我杀了他们……我……”
“闭嘴。”
亚瑟打断了他。亚瑟为自己点燃了最后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叶里回荡。
他伸出手,拍了拍下士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重量。
“这笔账,算在我的灵魂上。”
亚瑟的声音沙哑低沉,在晨风中飘散:
“是你踩的油门。但下命令的是我。”
“如果上帝要审判,让他来找我。你只是在那一刻,把自己变成了我手里的一颗螺丝钉。”
“这是指挥官的特权——也就是下地狱的优先权。”
米勒看着亚瑟。那个眼神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气。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像是要用烟雾麻痹那段记忆。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打破了广场上的宁静。
一辆满身泥泞、几乎快散架的吉普车冲了过来。
赖德少校从车上跳下来。他的样子比刚才在突围时还要狼狈。军服被树枝挂破了,脸上带着一道血痕。
他看到了亚瑟,那个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斯特林少爷……”
赖德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我们比德国人先到……路通了。德国人被甩在后面了。”
他想笑,但却笑不出来,于是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
“我们赢了。那个该死的隆美尔,我们赢了。”
然而,亚瑟并没有回答。亚瑟的目光越过了赖德,看向了他的身后。
一名隶属于师部通讯连的中尉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那名中尉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斯特林上校!”
中尉冲到亚瑟面前,敬礼,喘息着说到:
“伦敦来电。最高加密等级。刚刚解密完毕。”
听到有伦敦方面的消息,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赖德脸上的庆幸瞬间消失,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通讯官,一种本能的不安让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亚瑟皱了皱眉。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电报。
借着初升太阳的晨光,他看清了上面的每一个字母。
【致:第51高地师代指挥官,亚瑟·斯特林上校】
【来源:海军部/作战室】
【执行“自行车计划”的运输船团正在集结。】
【扫雷作业正在进行。】
【撤离船队预计抵达时间为:今晚(6月7日)22:00。】
【在此之前,执行以下指令:】
【收缩防线。死守港口。等待接应。】
【在此之前,你需要执行以下指令:】
【1.收缩勒阿弗尔外围防线。】
【2.死守港口。】
【3.准备坚持16小时。】
16小时。
在隆美尔的主力装甲师和古德里安将第19军面前,坚持16小时。
亚瑟拿着电报的手没有抖,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倒是福琼少将不干了。他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命运对他开的巨大的、恶毒的玩笑。
他们计算了一切。
他们奔袭转进了四十公里。他们跑赢了太阳。跑赢了隆美尔。为了抢出那几分钟的时间,他们甚至不惜亲手碾碎了自己的伤员,把灵魂卖给了魔鬼。为了掩护主力,整整一个连队的一百二十个苏格兰小伙子,现在可能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疯狂。都是为了赶到这个港口,登上那艘想象中的船。
结果,并没有船,大海空荡荡。
“没有船……哈哈哈……没有船……”福琼少将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听起来比哭还要刺耳。
“长官……怎么办?”赖德的声音在颤抖,“士兵们已经……他们以为结束了。现在让他们重回阵地……这……”
就在这时。
耶——呜——!
天空中,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的空气撕裂声。
亚瑟猛地抬起头。
在东方的天空中,在朝阳的光辉下。十二个黑点正在迅速放大。它们排成梯队,向着勒阿弗尔港口俯冲而下。
Ju 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
隆美尔追上来了。他的坦克还在路上,但他的空军已经到了。
轰!轰!
第一枚250公斤航弹落在了防波堤上,激起了巨大的水柱。刚刚放松下来的广场瞬间炸了锅。士兵们惊恐地尖叫着,四处寻找掩体。
但这并没有让亚瑟感到恐惧。相反,他感到了一种彻底的、冰冷的释然。
他将那份决定生死的电报慢条斯理地折叠好,塞进皮大衣的口袋里。
他把嘴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满是灰尘的皮靴狠狠碾灭。
亚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疲惫至极、却又锋利如刀的冷笑。
他转过身,看着赖德,看着米勒,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
“赖德。”
“让大家起来。”
亚瑟的声音穿透了斯图卡的尖啸声:
“告诉他们,还没结束。”
“我们刚刚从地狱门口路过。”
他看向那片被炸弹激起水花的港口,眼神中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战意:
“现在……我们要进去坐坐了。”
修正之前章节的一个常识错误:一个师的车队很长,规模很大,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通过这三公里的路口,因此我删除了三分钟后接敌的描写,改为了距离可能更合理些,真实情况下应该至少是十五分钟乃至半个小时,甚至更长。感谢书友的指正。我会尽可能还原真是战场情景,但出于作者水平有限,以及一些艺术加工成分,难免会和真实情况有所出入,还请宽宏谅解,多多包涵,谢谢各位。
晚上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