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车队开始向桥头涌动。
在通过那座钢结构桥梁的四十五秒内,为了适应狭窄的桥面宽度,所有的车辆都被强制压缩成了一道高密度的单一路线。金属履带和橡胶轮胎碾过桥面的伸缩缝,发出密集的、富有节奏的金属碰撞。
但在驶出大桥南岸桥头堡的那一刻,战术变阵随即发生。
第一梯队,代号“破门锤”。
24辆四号坦克和6辆三号突击炮在驶下桥面的瞬间,液压转向机发出轰鸣。它们没有沿着公路继续排成纵队,而是向着公路两侧的荒原和农田高速转向。
履带板碾碎了路基边缘的护栏。这30辆全履带装甲车辆在行进间完成了一次扇形展开。
短短两分钟内,一个宽大的倒V字楔形攻击阵型在公路上成型。
四号坦克分布在最外侧,三号突击炮扼守中路。
它们构成了这支车队最坚硬的外壳,将脆弱的轮式车辆包裹在几何中心。那门短管75毫米KwK 37 L/24坦克炮虽然初速较低,但在行进间对软目标的压制效率极高。
第二梯队,代号“核心”(core)——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车队核心。
数百辆各式各样的轮式车辆紧紧跟随着坦克的尾迹驶下大桥。
有缴获的欧宝“闪电”,有英军制式的贝德福德MW,也有征用的雷诺大巴。在坦克的装甲掩护下,它们排成了密集的四路纵队,车辆间距被压缩到了极限的5米。
每一辆车的悬挂系统都承受着超额的负荷——车斗里挤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连挡泥板上都挂着步兵。
夹杂在这些卡车中间的,是第77,78和第79皇家野战炮兵团的共计72门25磅榴弹炮群。
这些火炮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行军姿态。
为了节约那至关重要的几分钟“撤收时间”,炮组按照亚瑟的意思,违背了所有的安全条例。
在刚才的急速射结束后,炮手们没有等待炮管冷却,也没有清理堆积在炮膛内的发射药残渣,甚至没有将火炮的圆形射击底座收回轮轴下方。
他们直接将滚烫的炮架大架抬起,以此种状态将火炮挂在了卡车的牵引钩上。
这是一种极端的“临战牵引模式”。
火炮的驻锄上还沾着刚才阵地上的新鲜泥土。制退复进机因为连续射击的高温而散发出烤漆的味道。
炮栓处于闭锁状态,但击发机已经预压。弹药车的尾门被刻意敞开,定装式的高爆弹和穿甲弹就裸露在随手可及的位置。
这种配置牺牲了行军的稳定性,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一旦车队遭遇侧翼突袭或发生拥堵,卡车只需急停。
炮手跳下车,不需要解开牵引钩,甚至不需要展开驻锄,利用卡车本身的重量作为稳定器,就能直接操纵火炮进行零距离的直瞄射击。
这是一支随时准备炸膛、随时准备和德国佬同归于尽的炮兵纵队。
第三梯队,代号“守门员”,同样是卡车和火炮,只不过是反坦克炮。
第51高地师反坦克团的36门QF 2磅炮被挂在牵引卡车的尾钩上,作为后卫最后驶离大桥。
所有的炮口都直接指向正后方。炮栓同样处于闭锁状态,弹药箱盖也被开启。一旦后方出现德国人的坦克,这些火炮不需要进行牵引转向,车辆急停即可构成一道反坦克火力网。
“所有人听着。”
亚瑟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遍了每一辆指挥车,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前方3公里为封锁区。即便炮兵为我们清理了第一道防线,这里依然存在漏网之鱼。”
“话先说在前面。”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的车被打烂了引擎。无论谁被打穿了脖子。”
“严禁刹车。”
“如果前车被击毁,后车立刻将其撞离路径。如果有人掉下车,严禁停车救援。”
亚瑟很清楚,现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辆车停下来,都会导致整个车队的一连串的追尾和滞留,最终变成德国人的靶子。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趁着隆美尔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让这些倒霉鬼通过这段死亡走廊。
“全军——出击!”
随着命令的结束,四号坦克的驾驶员将油门踏板踩死。
迈巴赫HL120引擎发出咆哮。主动轮卷起碎石。这支由钢铁、橡胶和血肉组成的混合体,不可逆转地冲入了西侧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在亚瑟RTS地图的边缘,红色的敌军信号点开始闪烁。
距离接触,还有120秒。
20:45,法国,D940公路,距离出发点3公里处。
即便被调走了主力,德军留守的第37反坦克营依然保持着机械般的战术素养。
除了刚才被麦克塔维什标记并摧毁的那三个阵地外,在公路更深处的树林边缘,还潜伏着第二道伏击线。
他们没有惊慌。
当地面传来的震动超过阈值,潜伏在公路左侧橡树林里的德军炮手们迅速解除了火炮的伪装。
这是一次标准的伏击部署。
12门Pak 36型37毫米反坦克炮呈L型分布在灌木丛后。这种轻便的火炮轮廓极低,极难被发现。炮口指向公路侧面,射界相互重叠。
德军指挥官盯着秒表。他在等待英军先头坦克进入500米的最佳杀伤半径。
虽然这种火炮被戏称为“敲门砖”,但在针对自家四号坦克那仅有20毫米厚的垂直侧面装甲时,Pak 36发射的PzGr. 39穿甲高爆弹效果却出奇的好。
“开火!(Feuer!)”
随着指令下达,橡树林边缘瞬间爆发出十二团短促的炮口暴风。
砰——!
37毫米被帽穿甲弹以每秒762米的初速脱膛而出。
冲在楔形阵型最左侧的一辆四号坦克首当其冲。
一枚PzGr. 39炮弹精准地击中了它车体侧面的散热格栅后方。
在500米距离上,硬化钢制成的弹体轻易地撕开了四号坦克薄弱的侧装甲。
没有跳弹,没有奇迹。
弹丸携带的动能在击穿装甲的瞬间转化为热能,但更致命的是弹体内部的黑索金炸药。
贯穿。
延时引信在弹丸进入车体内部后被激活。
轰!
坦克引擎舱内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内爆。
崩落的装甲碎片和弹丸爆炸产生的破片瞬间切断了油路。高温引燃了汽油蒸气。一团红色的火球从坦克的引擎盖缝隙中喷涌而出,紧接着引爆了车体右侧的弹药架。
这辆重达20吨的钢铁怪兽在行进间剧烈颤抖,随后炮塔被殉爆的巨大压力掀飞,整辆车变成了一支燃烧的火炬。
“发现火力点!左侧11点钟方向!距离800米!”
不需要前锋汇报。不需要观察员寻找那微弱的炮口闪光。
在第一发炮弹击中坦克的0.5秒后,亚瑟的视网膜上就已经标记出了那个红点。
RTS捕捉到了弹道轨迹,逆向反推出了发射阵地的精确坐标。那个代表已经暴露的Pak 36反坦克炮的红色图标,此刻在蓝色的地图上显得格外刺眼。
亚瑟坐在指挥车里,现在他呼叫不了炮兵了,但他也不需要。
在800米的视距内,最好的反击武器是坦克本身。
但其他人在黑夜中什么也看不清。对于那些坦克炮手来说,行进间视线本来就受阻,更何况是在晚上。左侧的树林在他们眼里依然是一片漆黑,他们根本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从哪棵树后面飞出来。
亚瑟没有废话。
他猛地从指挥车的座位上站起身,一把抓住了防盾后的MG34通用机枪。他将枪口对准了那个位置,扣下了扳机。
嗵嗵嗵——!
一串明亮的绿色曳光弹撕裂了夜幕。
这些绿色的曳光弹原本是德国人用来在夜间识别敌我的标志——英军更多使用红色和橙色。
这束致命的光鞭像是一根笔直的手指,死死地指住了那一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灌木。曳光弹打在反坦克炮的防盾上,溅起一连串耀眼的火花。
亚瑟松开扳机,按住喉部通话器,声音里透着一股戾气:
“都看到了那狗娘养的没。”
“目标:左侧林带。”
“高爆弹。给老子打。”
嗡——
有了标记,一切变得简单而残暴。
行驶在最左侧的三辆四号坦克炮塔迅速转动。炮手透过单目瞄准镜,清晰地看到了长官用子弹标出的那个“光点”。
不需要测距。不需要搜索。
“高爆弹装填!”
“Fire!(开火)”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轰!轰!轰!
三门75毫米KwK 37 L/24坦克炮几乎同时发出咆哮。
由于身管较短,这种火炮的初速只有385米/秒。亚瑟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三枚黑色的高爆弹丸在空中划出的、略显弯曲的弹道弧线。
对于打坦克,这个初速是灾难。但对于反步兵和反工事,这道弧线就是死神的镰刀。
1.5秒后。
三枚装填着阿马托炸药的高爆弹精准地覆盖了那门刚刚开火的Pak 36反坦克炮阵地。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橡树林边缘腾起。
第一枚炮弹落在了火炮左侧的弹药箱上,引发了殉爆。第二枚炮弹直接命中了火炮的防盾。
大装药量的高爆弹在接触防盾的瞬间引爆。
Pak 36那仅有5毫米厚的轻型防盾在75毫米榴弹的冲击波面前,脆弱得如同玻璃。金属防盾被瞬间撕裂成数块扭曲的废铁,连同后面的炮手和装填手一起,被高温和超压气浪直接肢解。
那门反坦克炮,在这一轮齐射后,只剩下了一个在燃烧的胶轮。
“目标清除。”
亚瑟看都没看一眼那个燃烧的红点。
“保持速度。别停下。”
亚瑟重新坐回了指挥位。
车队在燃烧的公路上狂奔。被点燃的橡树林提供了短暂的照明,被碾碎的德军火炮残骸在履带下发出最后的金属呻吟。
但这支钢铁洪流没有哪怕一毫秒的迟疑。
它们撞碎了火墙,碾过焦土,一头扎进了西侧那片更深、更冷的黑暗之中。
在它们身后,只留下了一这条由火焰和废铁铺就的死亡长廊,正在夜色中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