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清晨是被一声怒吼撕开的。
“朴智妍!!别跑!!!”
咸恩静的声音从二楼一路追下来,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夹杂着某人连滚带爬的逃命声。
“欧尼,我错了!!!”
朴智妍跑得飞快,光着脚从客厅这头蹿到那头,狼狈得不行。
她在沙发背后缩了缩脖子,试图用靠枕当盾牌,结果咸恩静直接绕过来,手里的抱枕精准地砸在她脑袋上。
“哎西!你站住!!”
咸恩静又是一枕头,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朴智妍抱着头蹲下去,眼看这顿收拾是躲不过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欧尼!!是宋昭诱惑我的!他说给我拍电影我才这样做的!!”
咸恩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
但也仅仅是一秒。
“你为了一部电影就把我卖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最疼爱的妹妹背叛的切肤之痛,“我真是白疼你了!!”
抱枕又落了下来,朴智妍惨叫一声,满客厅乱窜。
两人闹得鸡飞狗跳,追逐战从客厅打到餐厅。
餐桌上的三个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朴素妍正在剥一颗水煮蛋。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沿着蛋壳的裂纹一点一点地往下揭,剥得干干净净才放进宋昭面前的碟子里。
蛋清光滑莹白,像颗打磨过的玉石。
做完这件事,她才开口:
“我们明年还是在华夏活动吗?”
“嗯。”宋昭点了点头,筷子夹起那颗蛋咬了一口,“明年活动完,宝蓝就三十岁了,可以开始养老了。”
桌对面,正在喝粥的全宝蓝动作一停。
她抬起头,勺子还叼在嘴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
“呀……昨晚刚睡完就开始嫌弃我年纪大了?”
宋昭看着她,目光平静:“你不是要孩子吗?三十岁不要,你要多少岁要?三十五岁?”
全宝蓝呼吸一窒。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脸上的温度先一步升了上来。
那双圆眼睛里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
她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那什么。
她是准备带着宋昭的孩子回家的。
爸妈看到这么优秀外孙的份上,应该不会揍她了。
三十岁的确该要了。
朴素妍看了一眼宝蓝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又拿起一颗鸡蛋开始剥。
宋昭吃完最后一口蛋白,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抬起头来。
“对了,今年你们的收入分成很高。”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朴素妍和全宝蓝同时停下了动作。
宋昭每次用这种语气开口,后面跟着的都是需要认真听的内容。
果然。
“你们的闲散资金,不要拿去胡乱投资。”他放下纸巾,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可以交给我。”
“我弄了一个家族资金,很稳定,每年收益很高。投资收益,足够你们养老了。”
他说完,目光在朴素妍和全宝蓝脸上各停了一秒。
不是商量的语气。
是通知。
朴素妍最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宝蓝也跟着点头,她们都知道宋昭的投资能力。
不需要问“真的假的”或者“能有多高”,那是外人问的话。
波尔多酒庄今年的收益已经打到她们账户上了,一百多万欧元。
折合韩元是什么概念,她们亲自换算过。
每年要是都有这个数字,其实已经够她们养老了。
这也是宝蓝愿意三十岁生孩子的理由,她不需要再拼命赚养老钱了。
生个孩子玩。
想到这儿,全宝蓝又低头喝了口粥,嘴角压都压不住。
客厅那边的追逐战终于消停了。
咸恩静把朴智妍按在沙发上,气喘吁吁地戳她的脑门,朴智妍一边躲一边喊“欧尼我真的错了”之类的求饶话,声音惨兮兮的。
宋昭看了看时间,站起身。
临近电影上映,宋昭的日程表被塞得密不透风。
和允儿合体接受采访,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被主持人追问拍摄趣事,林允儿说到温泉戏笑倒在沙发上,宋昭在旁边适时地补一句把全场逗得前仰后合。
然后是粉丝见面会,然后是首映会,然后是下一场宣传。
化妆、灯光、镜头、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和答案。
2014年11月20日,宋昭自导自编自演、与林允儿主演的《天空之城》正式上映。
汉城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度。
CGV影城的门口排起了长龙,蜿蜒出去几百米。
年轻的面孔裹在羽绒服和围巾里,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成一片雾。
大多数是情侣。
女友是宋昭的粉丝,男友是陪着女友来的。
影厅里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
第一个画面,是一个中年女子,在冬天,拿着枪走出别墅。
赤着脚,踩在积雪上。
如同行尸走肉。
然后她举起猎枪,对准自己。
绝望的闭上眼。
“都怪我,都怪我.....”
“砰!”
枪响!
影院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观众被这一声枪响打懵了。
画面一转,是一间逼仄的小房间。
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桌面上堆着半人高的参考书,角落里摞着几个泡面碗。
一个女孩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数学卷子的一角。
镜头慢慢推近,推近,直到观众能看清她手腕上那块廉价电子表显示的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林允儿饰演的林润恩就是这样登场的。
邋遢,颓废,满身都是“我已经放弃自己了”的气息。
她染了一头褪色的金发,发根长出黑色的原色也没去补,走起路来松松垮垮,像是对这个世界提不起任何兴趣。
班主任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块无可救药的朽木。
同学从她身边经过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这种垃圾,趁早退学去打工吧。”
老师的话像刀子一样甩在她脸上,林润恩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
她走到讲台上,大声喊到:
“我林润恩一定会考上大学!”
老师轻蔑一笑,“你要是能考上,我就绕着操场裸跑一圈!”
然后画面一转。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照在原木色的地板上,照在整面墙的书架上,照在一个少年挺拔的背影上。
他在弹钢琴,手指修长,姿态优雅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人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来,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体。
“我们星民又拿全校第一了,妈妈真为你骄傲。”
宋昭饰演的宋星民转过头,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谢谢妈妈。”
那个笑容礼貌、克制、恰到好处,像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
女人满意地关上门。
少年转过头继续弹琴,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地消失,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一片空洞的荒芜。
他的手指还在机械地弹奏,但眼睛已经望向了窗外。
那扇窗户装了防盗网。
影厅里有观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两个世界就这样平行展开。
日均睡眠不足五小时、“四当五落”的生存法则、营养针和聪明药的泛滥,甚至有学生去做绝育手术只为不分心。
林润恩被母亲拖着走进了一家补习班。
母亲在前台填表格的时候,她靠在墙上,目光涣散,像是灵魂已经提前退场。
接待她的是黄政民饰演的老师。
这位老师打量了她一眼,看了看她脚上的舞鞋,没有像别人那样皱眉或者叹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润恩,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
“你很喜欢跳舞吗?”
林润恩愣住。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喜欢跳舞不是一件坏事,代表着你很活泼。”老师把报名表推到她面前,“我很喜欢活泼的学生,因为这样的学生往往很聪明。”
“我觉得你能考上大学,真的。”
那一刻,林允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她盯着那张报名表看了很久,久到前排的观众不自觉攥紧了扶手,然后,她伸出手,抓起了笔。
那一笔下去,像是一刀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与此同时,宋星民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坏。
他的父母都毕业于汉城大学。
父亲家里非常有钱,毕业后当上了检察官,母亲是知名律师,为了他的教育辞去了工作。
他们给他请了最好的私教,报了最贵的精英课程,甚至搬到了《天空之城》,结识了一群同样为了孩子考上好大学绞尽脑汁的父母。
宋星民的母亲更加变更加厉了。
家里那面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每一张都被精心裱起来,像一座无形的牢笼。
“你知道爸爸妈妈为你付出了多少吗?”
“我们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你只要学习就好,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这些话像一道道咒语,日复一日地箍在宋星民的脖子上。
他不敢反驳,不敢反抗,甚至连崩溃都不敢,因为“完美小孩”不允许崩溃。
他只能把所有的不甘、愤怒、恐惧都压在心底,压成一颗定时炸弹。
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
宋星民的私教老师坐在他对面。
那是一个以“激发学生仇恨”为手段的女人,说话时喜欢微微前倾身体,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气往人耳朵里灌东西。
“你以为你父母真的爱你吗?”
宋星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他们爱的只是你的成绩。”私教的声音平稳、冰冷,“你要报复他们,就用他们最在意的东西。”
“你要考最好的大学,然后让他们看看,你只是一具被他们亲手杀死的空壳。”
宋昭的表演在这一刻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度。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嘲讽、有绝望、有疯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声音像裂开的瓷器,“我要让他们后悔。”
电影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