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荷拉摇摇头,语气轻快了一些,“你三个月来一次就行了。”
宋昭没说话。
他也知道每个月来不现实。
荷拉不回半岛,留在波尔多,也挺好的。
这里空气好,节奏慢,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远。
宋嘉禾出生第八天,宋昭第一次尝试给她换尿不湿。
他站在婴儿床前面,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对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身体,罕见地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先、先把旧的解开?”
他转头看荷拉。
荷拉半靠在床上,正端着一碗奶奶熬的海带汤小口小口地喝。
她看着宋昭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着笑点了点头。
宋昭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尿不湿的魔术贴。
他的动作轻得过分,手指几乎不敢用力,像是怕一使劲就会把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捏碎。
魔术贴撕开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液体直接滋了出来。正中靶心。
宋昭的衣服前襟湿了一片。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表情介于震惊和茫然之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新鲜的水痕,又抬头看了看荷拉。
荷拉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汤碗差点端不稳:“宋嘉禾,干得漂亮。”
宋昭低头看女儿。
肇事者毫无悔意,反而蹬着两条小短腿,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酝酿下一轮攻势。
他沉默了几秒,认命地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行。”
“你爸在台上被几万人盯着都不紧张,今天栽你手里了。”
小禾的回应是一声响亮的哈欠。
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完全没有把亲爹放在眼里。
慢慢的,小禾的脸慢慢长开了。
宋昭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他趴在婴儿床边,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然后郑重其事地宣布:“鼻子像我。”
荷拉正靠在沙发上做产后恢复的轻柔拉伸,闻言瞥了他一眼:“她才半个月大,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看她的眼睛。”宋昭指着女儿脸上,一本正经,“跟我一模一样。”
“她睡觉呢,你哪里看到她的眼睛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看呢。”宋昭坚持,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骄傲,“跟我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荷拉懒得跟他争,低头继续做拉伸。
又过了几分钟,宋昭又开口了。
这次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太确定:“鼻子……好像不太像我。”
他歪着头研究了一会儿,手指悬空点了点女儿的鼻尖,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似的,转头对荷拉说:
“看起来更像你。”
荷拉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看女儿。
小禾正睡得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都是奶香味的。
“嘴巴也像你。”宋昭说,手指悬空点了点女儿的下唇,“你看这个唇形,跟你一模一样。”
荷拉没说话,盯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宋昭的肩膀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位置。
两个人肩并肩趴在婴儿床边,开始一本正经地争论小禾到底更像谁。
又过了三天,宋昭和荷拉迎来了新手父母生涯中的终极挑战,给宋嘉禾洗澡。
之前都是专业的奶妈负责,他俩只在一旁边看边学。
今天终于要自己上手了。
宋昭提前半小时就把浴室的暖风机打开,把室温调到二十六度。
婴儿浴盆、一个小小的水温计、三条纱布浴巾,被他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你打仗呢?”荷拉看着他摆了一排的东西,忍俊不禁。
“有备无患。”宋昭抱着小禾走进浴室,神色严肃,像是要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然后他开始给女儿脱衣服。一层一层的,动作笨拙但极其专注。
“水、水温。”他转头看荷拉。
荷拉用水温计测了一下,三十七度二,刚好。
先洗脸和头发。
这个时候女儿很乖巧,不吵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双眼有些无神。
接着是洗身体。
宋昭一只手托着小禾的后颈和脑袋,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慢慢地把女儿放进了浴盆里。
小禾的身体碰到温水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
“哇——!!!”
哭嚎声又尖又响,中气十足,在狭小的浴室里来回反弹,震得宋昭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了?她怎么了?是不是水太烫了?”
宋昭瞬间慌了,不敢继续动。
“三十七度,不可能烫。”荷拉凑过来检查,也是一脸紧张,“是不是你姿势不对?”
小禾用全身表达着对洗澡这件事的抗议。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嘴巴大张,哭得撕心裂肺,四肢在水里胡乱扑腾,溅了宋昭一脸水花。
“嘘!嘘!小禾乖,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宋昭用他能发出的最温柔的声音哄着。
没用。
宋嘉禾的哭声一点都没有减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宋昭抬头看荷拉,眼神里带着求救的信号。
荷拉想了想,俯下身,凑到女儿耳边,开始轻声哼摇篮曲。
调子很轻很柔,像水一样漫过浴室的水汽。
小禾的哭声顿了一下。
荷拉继续哼,手指在水里轻轻拨动,让温水一圈一圈地荡在小禾的肚皮上。
渐渐地,那只握得紧紧的小拳头松开了。
皱成一团的小脸也慢慢舒展开来。
她睁着那双还看不太清楚的眼睛,朝着妈妈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转脑袋。
宋昭趁机赶紧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力道洗完了全程。
容易红的脖子、胳膊、耳廓,都重点清洗了一遍。
然后把小禾裹进提前捂热的小毛巾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个马拉松。
真不容易。
荷拉用毛巾轻轻擦着女儿软塌塌的头发,突然说:“她跟你一样。”
“什么?”
“不喜欢被人摆布。”荷拉低头看着女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一不如意就发脾气。”
宋昭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好像不太对:“那应该是像你吧?”
荷拉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宋昭识趣地闭了嘴。
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宋昭必须回半岛了。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
十一月月中的波尔多已经很冷了。
街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宋昭的行李收拾好了,两个大箱子立在玄关。
荷拉抱着小禾坐在沙发上。
小禾刚满月不久,脸上的五官比刚出生时清晰了很多,皮肤白白嫩嫩的,裹在一件奶白色的小棉袄里,像一颗糯米团子。
她正醒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人看,嘴巴微微张着,时不时吐一个小泡泡。
宋昭蹲在沙发前面,一根手指被女儿攥在手心里。
那五根小手指的力气比一个月前大了不少,攥得还挺紧。
“小禾。”他叫她的名字。
小禾听到声音,眼睛往他的方向转了转。
“爸爸要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要飞很远很远。你在这里乖乖的,听妈妈的话,不许半夜闹,不许折腾妈妈,听到没有?”
荷拉在旁边轻声说:“你跟她说这些她听得懂吗?”
“听不懂也得说。”宋昭头也不回,目光还落在女儿脸上,“万一听懂了呢。”
他低头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像是在对自己说:“爸爸会想你的。”
小禾打了个哈欠,对他的煽情毫不领情。
宋昭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
指腹触到的皮肤嫩得像豆腐,他不敢用力,只敢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轻轻地蹭了一下。
荷拉抱着小禾,一路送到家门口。
保姆和奶奶都识趣地留在屋里,把门口这片小小的空间让给他们三个人。
司机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后备箱开着,行李箱还没放进去。
但宋昭没有急着走的意思,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低头看着荷拉。
“不要舍不得花钱。想买什么就买,觉得累就再请几个人照顾。”
荷拉点头。
“这边的工作你不用管,大舅哥在呢。”
“知道了。”
“还有——”
“宋昭。”荷拉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宋昭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指尖划过她的耳廓,动作很轻。
“你当然不是小孩子。”他说,“你是宋嘉禾的妈妈。”
这句话让荷拉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禾,小家伙正睁着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行了,走吧。”荷拉抬起头,语气很轻松,“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好啰嗦啊。”
宋昭知道她在假装。
她的假装瞒不过他。
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也需要这份假装来让自己转身。
“我走了。”
“嗯。”
他伸手,抱了她一下。
很轻,因为中间隔着小禾,他的手臂只能虚虚地拢过她的肩膀。
他低头,下巴在她头顶停了一秒。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车子。
他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很轻。
引擎启动,轮胎碾过碎石,车尾灯在晨雾中亮起两道红光,然后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荷拉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晨风凉凉的,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怀里的宋嘉禾突然“咿”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荷拉低头,看到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嘴巴张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爸爸走了。”荷拉轻声说,用手指碰了碰女儿的鼻尖,“下次回来的时候,你大概已经不认识他了吧。”
小禾歪了歪脑袋。
“没关系。”荷拉笑了一下,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进屋里,“妈妈会天天给你看照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