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橘红色的光从海湾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像有人在天边打翻了一杯橙汁。
郑秀晶推开家门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弹进去的。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短款针织衫，露出一截细得惊人的腰肢。
黑色长发在肩头散开，发尾微微打着卷，奔跑时扬起又落下，带着一股柑橘调的香气。
“偶妈~”
她扑进妈妈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乳燕。
脸埋在妈妈的肩窝上使劲蹭，鼻尖压得扁扁的，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撒娇声。
“我好想你。”
“哎一古哎一古~”
郑妈妈抱着小女儿，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慈爱的笑容在脸上漾开。
“素囧啊，生日粗卡。”
郑秀晶抬起脸。
她的五官在淡妆下精致得不像真人。
眉骨高挺，鼻梁又直又细，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但她一笑起来，那股冷艳劲儿就全碎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整齐的贝齿，像一只终于吃到罐头的小猫。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生日这一天所有人都必须对她好、必须顺着她、必须把她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那一个人。
这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会上瘾。
郑爸爸从沙发那边站起来。
他刚才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脸还板着，下颌绷得紧紧的，一副“我还在生气”的模样。
可一看到小女儿歪头冲他笑，褶子就全堆了出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和刚才判若两人。
“素囧啊，”他把礼物递过来，声音不自觉地软下去，“黑皮波儿斯得。”
秀晶接过礼物，眼睛又亮了一层。
“谢谢阿爸！”
她拉着丝带一把扯开，包装纸撕得哗哗响，碎纸屑飞了一地。
郑妈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着摇头。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什么东西都等不及，想要的就必须马上拿到手。
小时候想吃冰淇淋，能站在冰箱前面哭半个小时，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而最后永远是当欧尼的那个叹着气去给她拿。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项链，吊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啊~”秀晶尖叫了一声，踮起脚尖搂住爸爸的脖子，“谢谢阿爸！”
郑爸爸瞬间眉开眼笑，眼睛周围的笑纹挤成一团，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严肃样子。
门口传来动静。
“阿爸，偶妈。”
“叔叔，阿姨。”
秀晶从爸爸怀里探出头。
欧尼站在玄关那里。
郑秀妍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松松地垂下来，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深棕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
她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温柔又乖巧，和平时在外面那个气场全开的Jessica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宋昭站在她身边。
肩宽腰窄，光是站着就让人觉得压迫。
手里拎着几袋礼物，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郑爸爸的笑容消失了。
他像被人按了开关，眼角的纹路一瞬间全部收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了宋昭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径直走进了书房。
门“砰”地关上。
玄关安静了两秒。
郑秀妍赶紧走到妈妈面前，双手拉住妈妈的手，轻轻摇了摇。
“偶妈~~”
尾音拖得很长，小奶音软软的，和她在舞台上的声音判若两人。
郑妈妈低头看着大女儿拉着自己的手。
心里叹了口气。
胸口泛起一阵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酸涩。
她太了解自己的大女儿了。
郑秀妍从小就是姐妹俩里最有主见的那个，骄傲得像一只小孔雀，走路都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服软、讨好，这些词从来都跟她不沾边。
可现在，她为了一个男人，在自己家里看自己爸爸的脸色，还要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
郑妈妈又看了宋昭一眼。
不得不承认，宋昭确实优秀得让人很难挑出毛病。
有才华、有能力、有手段，白手起家做到今天这个地步，确实是人中龙凤。
也只有这样一个人，才能把自己这个骄傲的大女儿吃得死死的。
“进来吧。”
郑妈妈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无奈。
饭桌上。
郑秀晶戴着寿星帽，帽子歪歪地扣在头顶上，她伸手扶了好几回。
帽檐压住了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妈妈做的韩餐一如既往的好吃。
辣牛肉汤的辣度刚刚好，红亮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芝麻，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杂菜炒得油亮亮的，粉条晶莹剔透。
泡菜切得大小均匀，酸辣开胃。
可气氛很奇怪。
郑秀妍坐在宋昭旁边，像一只忙碌的蜜蜂。
烤牛肉一片一片地码在他碗里，生菜包好递到他手边，酒杯空了就立刻满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自然极了，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宋昭也很照顾她，时不时侧过头和她说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带着笑意。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自成一个小世界。
秀晶咬着筷子看欧尼，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她认识的欧尼不是这样的。
她认识的郑秀妍是会因为妹妹偷穿她一件衣服就冷战三天的女人，是在练习室里练到凌晨三点也不肯认输的练习生，是站在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睛的Jessica。
不是这个坐在男人身边、眼神柔软得像一汪水的女人。
郑爸爸坐在桌子另一端，沉默地喝酒。
他面前摆着宋昭带来的那瓶红酒，已经下去了大半瓶。
他不接宋昭递过来的任何一次眼神，也不回应任何一句搭话，只是沉默地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
宋昭端着酒杯站起来。
他走到郑爸爸身边，微微弯下腰，姿态放得很低。
“叔叔，我敬您一杯。”
郑爸爸没说话，也没看他。
他夹了一筷子杂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仿佛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宋昭就那样弯着腰站着。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秀晶在心里数着，数到后来不忍心数了。
她看见宋昭的脸已经泛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
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脖颈上微微跳动的青筋。
但他始终没坐下，也没露出半点不耐烦的表情。
“够了够了。”
郑妈妈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凑到郑爸爸耳边轻声道：
“你别忘了秀妍的脾气，你如果希望女儿以后都不回家，你就这样僵着。”
郑爸爸看了眼西卡，她的表情已经不太好了，随时可能爆发。
他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宋昭脸上露出一种“终于搞定了”的疲惫和放松。
一口喝掉杯子里的酒，他坐回椅子上，侧身面向郑爸爸，恭敬地替他倒上酒，再给自己满上。
“叔叔，我保证，不会让西卡受一丝委屈。”
郑爸爸原本已经缓和了些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陡然沉了下去。
“她还在还没受委屈吗？”
郑爸爸怒声道，“我一直爱护，好好养大的女儿，你竟然，竟然——”
“我真是看错了你！”
他气得肩膀都在抖。
上次见面他对宋昭印象很好，很满意大女儿找的这个女婿。
彬彬有礼，事业有成，长得也一表人才。
没想到，竟然是个花心大萝卜。
要不是大女儿一直拦着，他这一双铁拳，早就挥到宋昭脸上去了。
宋昭没有辩解，也没有躲闪。
他静静地看着郑爸爸，目光很认真。
“叔叔，我和西卡会一直走下去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以后，我打算让我和西卡的第二个孩子姓郑。”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郑秀妍猛地转过头看向宋昭，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又合上。
郑妈妈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杂菜掉了回去。
秀晶捂着小嘴看着宋昭。
“你……你说什么？”
郑爸爸惊讶地看着宋昭，眼睛里的怒火被突如其来的错愕浇灭了大半，“你说，你和秀妍的第二个孩子，姓郑？”
“你……你愿意？”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宋昭笑了起来，诚恳道，“我和西卡未来的孩子，无论是姓宋，还是姓郑，都一样。都是我们的孩子，都是您的孙辈。”
郑爸爸愣在原地。
孩子姓什么，怎么可能一样呢？
他虽然比较开明，在旧金山生活了这么多年，但骨子里依然有着半岛男人特有的宗族观念。
血脉这个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生两个女儿好不好？
肯定好。
可是，女儿终究会嫁入别家，生的孩子也不姓郑。
宋昭愿意让一个孩子姓郑，一下就击中了郑爸爸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坐回椅子上，眼神开始发直。
姓郑，嘿嘿，有个外孙姓郑诶。
自己这一家能传承下去了。
这样一想，顺带着看宋昭都顺眼了。
首先，这小子的确长得帅。
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
185的身高，肩宽腿长，穿着衬衫都能看出底下的好身材。
又有才华，聪明。
那生的孩子，简直不敢想。
肯定粉嘟嘟的，好看的不得了。
头发软软的，眼睛亮亮的。
嘿嘿，姓郑。
宋昭也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自己觊觎着郑家两个女儿，在郑爸爸面前，无论如何腰都硬不起来。
哎，没办法，必须得讨好岳父大人。
嗯，决定了，以后和西卡和秀晶都生两个孩子，第二个孩子都姓郑。
岳父，你看，我对你够好吧。
拐走你两个女儿，还你两个孙子。
你赚了。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像解冻的冰面。
郑爸爸对宋昭态度温和了许多，主动给他倒酒，话也多了起来。
宋昭刻意讨好，三句话里必有一句让老丈人高兴的话。
两人推杯换盏，喝得宾主尽欢。
秀晶注意到爸爸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直了。
他靠在椅背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
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听起来好像是在给未来的外孙起名字。
“……叫正浩……不行不行太普通了……叫正宇？对，正宇好……宇宙的宇……”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头一歪，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嘴巴微微张着，鼾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一声接着一声，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又被灌醉了。
秀晶看向宋昭。
他也喝了不少，脸红得发烫，眼睛蒙着一层水汽，视线有些涣散。
但他的坐姿依然笔挺，肩膀没有塌下去半分。
“我扶他去房间。”
郑秀妍站起来，走到宋昭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她回头看了一眼妹妹，下巴朝楼梯的方向扬了扬。
“秀晶，来帮忙。”
秀晶“哦”了一声，放下筷子跑过去。
郑妈妈坐在原位，看着两个女儿一左一右地架着宋昭往楼上走，嘴角抽了抽。
真是大孝女啊。
你爸还倒着呢。
秀晶和西卡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宋昭往楼上走。
西卡没什么力气，纤细的手臂环着宋昭的腰，与其说在扶，不如说只是搭着。
秀晶吃力的撑着宋昭，几乎扛了七八成的重量。
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衬衫袖口蹭过她后颈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郑秀妍的房间在二楼尽头。
她们把宋昭放在床上。
宋昭仰面倒下，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带着酒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郑秀妍弯下腰，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秀晶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她应该走的。
应该转身下楼，去帮妈妈收拾桌子。
但她没有动。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她看见欧尼已经把宋昭的衬衫完全解开，露出底下的身体。
她本来应该移开视线的。
但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
宋昭的身材比她想象中要好太多。
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夸张肌肉，是线条流畅、比例完美的健硕。
胸膛宽阔，锁骨下方的肌肉轮廓清晰。
腹肌分明，一块一块地排列下来，像被精心雕刻过的。
皮肤底下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既不单薄也不过度。
衬衫敞开的样子，像一本书被翻到了最精彩的那一页。
西卡的手没有停，移到他的腰间，开始解皮带。
皮带扣“咔哒”一声弹开。
然后是裤子。
秀晶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寸。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裤子被撑起的弧度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有些被吓到了。
秀晶的脸“轰”地烧了起来。
热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耳垂红得像要滴血，连脖子都在发烫。
她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心在胸腔里狂跳，一下一下撞得又急又重，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去打水。”
她丢下这句话就冲进了洗手间，逃跑似的。
反手关上门，后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洗手间的灯光比卧室更亮，刺得她眯了眯眼。
镜子里的自己让她不忍直视，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从额头到脖子没有一处不烫的。
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
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把毛巾浸在冷水里，指尖触到冰凉的水，稍微清醒了一点。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好吓人。
她用冰凉的水拍了拍脸，深吸了两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骂了一句。
没出息。
等她拿着湿毛巾出来的时候，欧尼已经帮宋昭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被子盖到胸口，衬衫和裤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连皮带都卷好放在一边。
郑秀妍做起这些事来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遍。
“给我吧。”
郑秀妍接过毛巾，在床边坐下来。
秀晶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她看着欧尼俯下身子，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宋昭的脸。
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嘴角。
毛巾的褶皱抚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到了极致。
毛巾擦过他微微皱着的眉头时，郑秀妍的指尖轻轻按在那里，像是在抚平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是手。
郑秀妍把宋昭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手指很长，指节微微突出，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欧尼的手覆在上面，显得格外小巧。
秀晶看着这一幕，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
但也不完全是羡慕。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闷闷的，涨涨的，酸酸涩涩的，像一颗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果子。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你先出去吧。”
郑秀妍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秀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轻轻带上门，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欧尼把毛巾放在一边，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宋昭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欧尼低着头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看什么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墙上的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光圈。
秀晶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睡裤的裤脚拖在地毯上，毛绒绒的边缘蹭着脚踝。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和欧尼总是会喜欢上同样的东西。
同一款发卡，同一双鞋子，同一件衣服。
那时候她总是抢不过欧尼。
因为她是妹妹，因为她打不过欧尼。
两个人开玩笑说，未来要是喜欢上同一个男人，谁都不会让。
各凭本事。
没想到，一语成谶。
秀晶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用力甩开，像是甩掉一只趴在肩头的虫子。
正准备下楼，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妈妈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往拐角处缩了缩。
肩膀贴着墙壁，脚尖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头顶的壁灯照不到这个角落，黑暗像一块幕布把她罩住。
郑妈妈从楼梯口走过，没有发现藏在暗处的小女儿。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疲惫，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紧绷。
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悬了两秒，然后推开了郑秀妍房间的门。
“秀妍啊，你跟我来一下。”
妈妈带着欧尼上了楼顶。
秀晶犹豫了一秒钟。
然后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脚尖先落地，再慢慢压下脚后跟，像一只踮着脚尖的猫。
楼上是一个大阳台，种着妈妈喜欢的绿植。
龟背竹的叶子又大又绿，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秀晶躲在墙角，后背贴着粗糙的外墙。
屏住呼吸，听见妈妈的声音从阳台传出来。
“秀妍啊，妈妈想问你一件事。”
秀晶听见欧尼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大概是欧尼把妈妈拉到了阳台的藤椅上坐下。藤椅的脚在瓷砖地面上拖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郑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从海湾那边吹过来，吹得龟背竹的叶子簌簌作响。
“那些新闻上说的……那些女人……”
郑妈妈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到底是不是真的？”
里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秀晶以为欧尼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欧尼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
不像是在回答妈妈的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偶妈，我刚认识宋昭的时候，挺讨厌他的。”
郑妈妈没有说话。
秀晶能想象出妈妈此刻的表情，大概是微微皱着眉，嘴唇抿紧，等着欧尼说下去。
郑秀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他当着我的面批评允儿，说允儿的演技不好，说她演戏只是应付，根本没有认真琢磨剧本、打磨演技。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真讨厌——长得帅又怎样，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我回去之后还在群里跟成员们吐槽了他好久，说了什么来着——哦，说他是个自大狂。”
秀晶靠在墙上，听着欧尼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她从来没有听欧尼这样讲过她和宋昭的事情。
这些故事欧尼从来不说，像是锁在心底某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后来呢？”郑妈妈问。
“后来啊……”
郑秀妍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的河流里停下来，弯腰去捡某一块特定的石头。
“后来我听到了那首歌。”
“什么歌？”
“《Love Me Like You Do》。他写的，给他自己主演的那部电影写的主题曲。”
郑秀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软，柔软到秀晶几乎能想象出欧尼此刻的表情。
她每次提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特别好看。
会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回味什么甜的东西。
“偶妈，那首歌真的很好听。他写的每一句歌词都刚好踩在我心上，旋律也好，编曲也好，每一个音符都像是长在身体里一样。我第一遍听的时候，整个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麻到后脑勺。”
“那你唱了吗？”
“没有。”
郑秀妍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一点自嘲的味道，“他把歌给了帕尼。”
郑妈妈“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惊讶和不解。
“其实我那时候很想唱来着。”
郑秀妍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沉浸在某段遥远的记忆里，“我听到那首歌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东西？第二反应是——我好想唱。但是我没说。我那时候不喜欢他，怎么可能开口跟他要歌。我连跟他说话都觉得别扭。”
秀晶在门外听着。
她记得那首歌。帕尼唱完之后那首歌火得一塌糊涂，大街小巷都在放。
她还记得欧尼那段时间，车里一直都会放这首歌，把音量调得很大，跟着哼了一路。
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嘴唇无声地动着。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注意到他了。”
郑秀妍继续说，声音慢慢恢复了平稳，“偶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你本来觉得一个人很讨厌，但突然有一天你发现，他好像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不是不会好好说话，只是不愿意说废话。”
“他说允儿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他不是刻薄，他是认真。他对自己认真，对作品认真，对身边的人也认真。我后来慢慢发现，他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
“所以你就喜欢上他了？”
“没有。”
郑秀妍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这次的笑意更明显一些，“我那时候只是没那么讨厌他了。真正让我对他产生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发现他很有钱。”
郑秀妍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声，带着一种回看往事时特有的轻松。
“不对，不是有钱，是超级有钱。四千六百亿韩元。”
“他一个刚出道不久的新人，听说以前家境也不好，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我对他的好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一个人，长得好看，有才华，还有钱，但平时穿得跟个普通人一样，不炫耀，不张扬，甚至都没人知道他有这么多钱。你不觉得这样的人很有意思吗？像是某种需要解开的谜题。”
郑妈妈“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后来我知道他投资很厉害，就想着能不能说服他投资我的品牌。”
郑秀妍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我那时候刚想做自己的品牌，到处找投资。我拿着自己的企划书去找他，信心满满，觉得他肯定会投资。我做了好久的PPT，数据查了好几轮，穿了最贵的那条裙子去见他。”
“他怎么说？”
“他把我骂了一顿。”
郑秀妍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秀晶听得出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
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底下是苦的。
“把我的企划书从头到尾批了个遍，说我定位不清晰、目标客户模糊、成本控制不合理、盈利模式太理想化，就是单纯的想把名气变现……总之就是一无是处。”
“你生气了吗？”
“气死了。”
郑秀妍说得理直气壮，“我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半个小时。但是哭完之后我坐下来，把他说的每一条都写下来，一条一条地想。然后我发现，他说得都对。我没办法反驳。他就是比我厉害，看问题比我看得准，想事情比我想得深。我那些花里胡哨的想法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秀晶听到这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