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车队已经在酒店门口等候。
宋昭带着朴智妍下楼时，工作人员已经全部就位。
蔡秀彬站在车门边，手里拿着平板，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会长，早餐在车上准备好了。化妆师在第二辆车，路上先化底妆，到酒庄再补细节。今天的天气很好，日出时间六点二十三分，我们七点到达酒庄，正好赶上最佳光线。”
蔡秀彬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和往常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宋昭看了她一眼。
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粉底盖住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昨晚没睡好？”
蔡秀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
“睡了，可能认床。会长不用担心，我没事。”
宋昭没再多问，点点头，上了车。
朴智妍跟在后面，上车前回头看了蔡秀彬一眼，弯了弯眼睛。
“欧尼辛苦了。”
蔡秀彬回以微笑。
“应该的。”
车门关上，车队启动，驶入纳帕清晨的薄雾中。
蔡秀彬坐在副驾驶，翻开平板，开始核对今天的流程。
窗外，天色渐亮，葡萄园的轮廓在晨雾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深吸一口气，蔡秀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屏幕上。
不想了。
不想那些不该想的。
自己是来工作的。
也只能是来工作的。
......
宋昭站在葡萄架下，手里攥着分镜本，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当导演，宋昭给自己也做了心理建设，真站在监视器后面，才发现建设得不够。
A组二十多号人等着自己发话。
灯光师在等机位，场务在等调度，朴智妍已经化好妆站在采收工人中间，眼神安静地看着他。
还有群演，看热闹的游客。
“会长，”摄影师小声提醒，“光线再过二十分钟就没了。”
宋昭点头，喉咙发紧。
虽然系统给了高级导演能力，理论知识宋昭滚瓜烂熟，可真站在这儿，脑子里那些构图、运镜、轴线原则，全挤成一团，哪个也抓不住。
“先拍采收。”宋昭清了清嗓子，“全景，机器架那边。”
摄影师没动。
“会长，那边逆光。”
宋昭愣住，深吸一口气。
换机位，重来。
镜头里，朴智妍提着篮子走在葡萄架间，侧脸被晨光照亮，漂亮得像画。
可宋昭盯着监视器，总觉得不对。
人物太满了，顶天立地，像贴上去的。
宋昭摸着下巴，说不清哪儿别扭，只是皱着眉，一遍遍喊卡。
“再来一条。”
“镜头拉远点。”
“不对，还是不对，近点。”
群演工人们开始交换眼神。
场务低头看表。
气氛一点点僵住。
朴智妍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监视器回放。
“会长，”朴智妍用的是官方的称呼，“你拍过照吗？给人拍照那种。”
宋昭看她。
“拍人物，要么半身，要么留白。”朴智妍指着屏幕，“不能顶天立地。不然看着憋得慌。”
宋昭盯着回放，忽然明白了。
不是机位的问题，是构图的问题。
理论知识瞬间跳了出来，人物视线方向要留空间，画面不能塞得太满。
从知道到做到，是需要练习的。
“还有，”朴智妍笑了笑，“那些葡萄架，地平线，不能拍斜了。不然看着总觉得要倒。”
宋昭盯着她。
朴智妍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脸：“我瞎说的，就是拍多了，有点感觉……”
“不是瞎说。”宋昭站起身，声音稳下来，“再来一条。”
这一次，宋昭盯着监视器，没有急着喊卡。
画面里，朴智妍走在葡萄架间，人物只占三分之一的画幅，左侧留出大片空间，是她视线延伸的方向。
地平线平直，葡萄架的线条平行延展，整个画面安静、开阔、舒服。
“好。”宋昭满意地点点头，“这条过。”
场记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摄影师松了口气。
宋昭低头看分镜本，把那几条用红笔圈起来：视线空间、水平线、减法。
自己不是不会，是不能熟练掌握。
不熟练，人一多，就容易慌，一慌就忘了自己会什么。
上午的拍摄磕磕绊绊，但好歹把采收的素材凑齐了。
中午休息，宋昭没去吃饭，坐在监视器后面翻回放，一条条看。
朴智妍端着餐盒过来，放在他旁边。
“你不饿吗？”
“你先吃。”宋昭盯着屏幕，“我看看踩葡萄那条。”
踩葡萄是今天的大场面，工人们把葡萄倒进大桶，赤脚踩踏，汁水飞溅。
朴智妍看得心痒，脱下鞋子，经过消毒清洗，加入踩葡萄的队伍，裙子被染成紫色。
朴智妍笑得没心没肺。
宋昭饰演的男主，被这一幕吸引。
画面拍得很美，但宋昭总觉得缺了什么。
“情绪。”宋昭喃喃说，“光拍动作，没拍出情绪。”
朴智妍在旁边坐下，一边吃一边看。
“这个很难，”她说，“我拍MV的时候，导演经常说，画面要做减法，不能什么都想要。突出情绪，还是突出人物，得选一个。”
宋昭转头看她。
朴智妍嚼着饭，无辜地回看。
“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没有。”宋昭把这条回放又看了一遍，“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没要到。”
下午拍热气球，难度更大。
热气球升空只有一次机会，光线、风向、摄影机运动，全得配合好。
宋昭站在升空点，看着巨大的气球一点点鼓起来，手心全是汗。
朴智妍已经补好妆，站在他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发。
“亲爱的，”她说，“你别想那么多。你就想，你要拍什么，不要什么。”
不要什么。
宋昭盯着热气球，笑了起来。
没错，画面是做减法，不是做加法。
菜鸟什么都想放进去，高手知道什么该扔出去。
“A机升空，拍全景。”宋昭胸有成竹地指挥，“B机地面，拍特写，只拍她的脸。C机……”
宋昭顿了顿。
“C机不要了。人太多，乱。”
摄影师开始根据指挥调度。
宋昭来到朴智妍身后，进入镜头中心。
“预备，Action！！”
MV不需要什么演技，只需要画面够美就行。
朴智妍和宋昭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热气球升空那一刻，摄影师盯着监视器，眼睛一眨不眨。
画面里，热气球缓缓上升。
朴智妍雀跃的看着身下的葡萄园，宋昭微笑着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片留白，那是目光延伸的空间。
地平线平直。
色彩和谐，紫色裙子配金色气球，暖色调统一，没有杂色跳出来捣乱。
“太棒了。”摄影师挥了挥拳，“会长这进步太大了。”
宋昭和朴智妍从热气球下来，两人走到监视器，回放了这一条。
“大发！好漂亮！”朴智妍捂着嘴，崇拜地看着宋昭，“哇，这次拍的好好，你...你怎么做到的？”
从上午的新手，慌乱，到现在的自信，游刃有余，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吗？
“用心。”宋昭淡淡一笑，装高手，“准备下一场。”
转身离开，留下身后一众崇拜的目光。
蔡秀彬在旁边看着，心更痛了。
下午五点，转场拉莫酒庄。
最后一场戏：牵手漫步。
光线正好，夕阳把葡萄架染成金色。
宋昭摸着下巴，脑海里开始模拟：
半身，留白，视线方向，平直线条，减法，色彩和谐。
宋昭一项一项在心里核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用想了。
这些成了本能。
“A机全景，拍整个人、整个场景，机器整体前后移动，跟着人走。”
“B机负责中景，负责腰以上，注意升降。”
“C机、D机，负责特写，脸、眼睛、手指等局部动作，不要错过，整体左右微移。”
“F机......”
“对焦和画面的焦点、构图、留白、水平，主摄影师，你要时刻注意调整，确保画面不会突然失帧。”
“灯光组，补光，压暗，轮廓光要跟上。”
宋昭从容地布置着。
一切准备就绪。
“预备，Action！”
宋昭和朴智妍走在葡萄架间，慢慢走，不说话，只是牵手。
镜头推近。
画面如宋昭预想的那般，留白合适，主体明显，色彩和谐。
“卡。
宋昭回到监视器，开始回放。
朴智妍跟着跑过来，凑到监视器前看回放，眼睛亮亮的。
画面里，夕阳正好，两个人牵手走在葡萄架间，影子拉得很长。
画面干净，安静，所有的元素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OK，过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
宋昭享受着掌声，早上第一条，自己连逆光都没看出来，可经过一天的拍摄，自己成功将脑海里那些知识应用到实践中，也算是掌握了高级导演能力。
“还有B组的素材要看。”宋昭把分镜本合上，“副导拍的那些留白孤独素材，我得看看有用的有多少。”
朴智妍跟在他旁边。
“亲爱的，你好像不一样了。”
宋昭脚步顿了顿。
“哪里不一样？”
朴智妍想了想。
“早上你需要摄影师提醒，现在你直接指挥摄影师。”她笑起来，“而且拍的很美了。”
宋昭看着远处的夕阳，没说话。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蔡秀彬拿着平板过来汇报明天的安排，宋昭听了一半，忽然问：“B组今天拍的素材，副导传了吗？”
“传了，在车上可以看。”
宋昭点点头，上车，没有休息，直接打开平板。
画面里是空旷的葡萄园，夕阳，风吹过的葡萄架。
留白。孤独。减法。
宋昭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朴智妍在旁边凑过来：“笑什么？”
“笑我自己。”宋昭把平板递给她看，“早上我连逆光都看不出来，现在居然能看出副导这个镜头构图有问题了。”
朴智妍认真看了看。
“哪里有问题？”
“地平线斜了。”宋昭指着屏幕，“你看着不觉得葡萄架很不和谐吗？”
朴智妍盯着画面看了三秒，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这里不认真看，还真看不出来，你为什么什么都能做好？”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宋昭愣了愣，好像以前也有人和自己说过这句话。
“我说过了，只要用心，就能做好。”
朴智妍歪着头，“那我怎么做不好？”
“因为你只想着玩和吃！”
“胡说！人家...人家才有呢！”
“我记得后面还放的有巧克力来着......”
巧克力？朴智妍瞬间扒着座椅，伸长了脖子往后看去：
“哪里哪里？”
“哈哈哈哈！”
“你....你耍我！”
......
接下来的两天，宋昭像换了个人。
早上6点起床，晚上十点收工，主演，导演，编剧，全干了。
素材拍得越来越多。
有些是剧本里的，有些是临时起意。
清晨的阳光漫过葡萄架，日落时飞过的鸟群，朴智妍收工后光着脚在草地上转圈。
“拍这个干嘛？”朴智妍问。
“不知道。”宋昭盯着取景器，“先拍下来，剪辑的时候再看。”
朴智妍笑他：“你这叫强迫症。”
“这叫专业。”
时间一晃而过，九月六日，V. Sattui丰收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