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星罗城的街巷,带着凉意。
李天从拍卖场闪身而出时,面具已摘下,露出化妆后的面目,外袍翻面,灰布换成深青。
他混入散场的人流中,步伐不急不缓,与那些意犹未尽议论着今晚天价的看客们别无二致。
但他知道,不同。
那些隐晦的目光,那些看似无意却始终在他周遭三丈内游移的气息,他不是第一天混迹拍卖场,分辨得出正常的好奇与刻意的追踪。
他加快了脚步。
一刻钟后,他踏进靠近内城的一家不起眼客栈,要了间后院的上房。关门,落闩,将追风拴在窗外廊下,和衣倒在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
魂导器贴着手腕,冰凉的触感格外清晰。那块两万年闪电豹左腿骨,此刻正静静躺在里面,价值两千一百八十万金魂币,是他五年积攒的全部。
他不敢现在吸收。
万年魂环都有灵魂震荡,何况年限更高的魂骨?吸收过程少则数个时辰,多则一天一夜。这期间他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别说魂帝魂圣,随便一个魂宗都能要他的命。
他也不敢贸然出城。
有些魂师有追踪秘法。气味、魂力残余,大师当年不过大魂师,便能凭罗三炮追踪独孤博的踪迹。今夜拍卖场里盯上他的那些人,谁知道藏着什么手段?
得找帮手。
他翻了个身,望着帐顶。这座城里,他并非全无依靠。
明天,去找戴沐白。
翌日清晨,李天入了内城。
星罗皇城比他想象的更加宏伟,青灰色城墙高耸如崖,每一块石砖都透着森严的威仪。
他没有冒失地直闯宫门,而是循着来之前便打听好的路线,七弯八绕,找到了一座远离皇城正殿的幽静府邸。
那里是皇室旁系子弟居住的地方,也是戴沐白留给他的信中隐约提过的有事可从此寻。
他把那封信给守卫看了。信纸已经泛黄,是戴沐白临别前潦草写就的,寥寥数语,却盖着星罗皇室的私印。
守卫进去通报,足足等了两刻钟。
出来的不是戴沐白,而是一名面白无须、衣着考究的中年内侍。他朝李天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却不带任何情绪:
“殿下与朱小姐已三个月前离宫,具体归期未定。”
李天愣住。
“那……可有联络方式?或者他们何时能回?”
老人仍是摇头:“老朽不知。”
李天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收回怀里,朝内侍点了点头。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去。
阳光正好,宫墙上的虎旗迎风招展。
他忽然笑了一下,有些苦,倒霉到这地步,也是本事。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来到了星罗大酒店,开了三楼的豪华套房,一日租金三百金魂币。
李天把自己关进房里,窗帘拉严,门锁落闩,又搬了把椅子抵住。
他把魂骨从魂导器中取出,放在桌上。
水晶匣里,那银蓝色的骨骼流光暗转,两万年的雷霆气息安静蛰伏,像一头沉睡的豹。
吸收了它,他的速度能再上一个台阶。再遇熔岩领域,他未必会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再战焱那样的强敌,他不至于只能以命换伤。
就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向匣扣。
“小子,你敢吸收试试。”
声音从窗外传来,低沉,平静,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玩味。
李天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回头,另一只手已握住枪杆。
“反正还可以挖出来。”那声音继续说,“新鲜的,比死人的效果好。”
窗棂无声滑开。
一个身影鬼魅般飘入房内,周身六圈魂环明灭流转,两黄、两紫、两黑。魂帝。
李天没有试图解释,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废话。
他抓起魂骨塞入魂导器,长枪横扫,第四魂环金芒暴涨,枪锋裹挟万钧之力劈向来人,同时身形暴退,撞碎房门,冲向走廊。
魂帝侧身,一爪荡开枪锋。他的武魂并未完全释放,只在指尖凝出几道兽爪虚影。血狼犬,敏攻系,嗅觉追踪型。
昨夜拍卖场隔着百米他都能锁定李天的气息,何况此刻近在咫尺。
“跑什么?”他轻声道,不疾不徐。
李天的回答是第二枪。
这一枪比第一枪更快、更狠,银鳞破甲刺的寒芒撕裂空气,直取咽喉。
魂帝眉头微皱,终于认真了几分。他双爪齐出,硬生生架住枪锋,魂力震荡将走廊墙壁震出道道裂痕。
“一个魂王,能有这等爆发力,难怪敢拍两万年的货。”他点评般说着,突然加力,将李天连人带枪震退三丈,“但魂王,终究是魂王。”
李天撞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喉头一甜。
他没有恋战。借着反震之力转身,撞破侧窗,跃入大街。
魂帝立于窗边,看着那道身影没入人群,并未追赶。
“不急。”他低语,“你总要出城的。”
李天没有回那家客栈。
他换了三次装束,在城东贫民区一处脏污的小客栈开了间最便宜的通铺,蜷在角落里,一夜无眠。
天亮时,看着从裂隙透进的微光,缓缓抬起手。
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左脸,右脸,清脆响亮。
不够,再来两下。
皮肉发麻,火辣辣的疼,终于让他那被恐惧和焦虑灼烧了一夜的脑子,勉强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才能想。
想什么?
想怎么活,想怎么保住那块魂骨,想怎么……他妈的从这滩浑水里脱身。
他想起拍卖场。想要重新把魂骨送回去进行拍卖,这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认输。
不卖,就得想办法把它带出去。
第二日正午,李天易容成一个贩货的行脚商,驾着从市集临时租来的驴车,混在一支往东去的商队尾端,缓缓靠近东城门。
他的心跳很稳。
驴车上堆着几筐不值钱的干果,魂导保险箱被他埋在最底下那筐的深处,上面压了厚厚的果干。
他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袄,袖口还沾着昨夜的尘土,和那些走南闯北的脚商没有任何区别。
城门越来越近。
他没有抬头,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微微佝偻着背,跟着驴车不紧不慢的步伐,朝城外走去。
驴车吱呀吱呀碾过城门洞,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在他蜡黄的面容上。
他踏出了星罗城。
官道向南延伸,两侧是渐疏的田舍和渐密的树林。商队在第一个岔路口转向东北,李天则继续南行。
他走了一刻钟。
驴车停在一片树林旁。
他没有再往前。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就散。
林间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
“聪明。”
那个血狼犬魂帝从树影深处踱出,姿态闲适,仿佛不是来追杀夺宝,而是赴一场稳操胜券的约会。
他身后,两名魂王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封住了李天所有退路。
“知道自己跑不掉,索性不跑了。”魂帝打量着这个一脸风尘、满面胡茬的年轻人,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欣赏,“我还以为你要再躲几天。”
李天没有说话。
他在丈量距离。
“那块魂骨,”魂帝慢悠悠开口,“交出来,你人可以走。我说话算话。”
李天盯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急切,只有稳操胜券的从容,以及某种……深藏的、对即将到手的猎物志在必得的笃定。
“骗子。”李天在心里说。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漆黑的黑匣子,缓缓举到身前。
“哟,还换了一个盒子装。”魂帝大笑道。
李天没有说话,只听见机括声骤响。
十六道乌光不分先后,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铁花,朝那两名措手不及的魂王激射而去。
太近了,太快了。
“噗噗噗噗噗——”
那两名魂王甚至没来得及释放武魂,便被弩箭贯颅。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血雾迸溅。
魂帝惊怒交加,但他不愧是六环魂帝,在诸葛神弩转向他的瞬间便已侧身翻滚,四道弩箭擦着他的肋部和肩头掠过,带起四蓬血雾,却终究没有命中要害。
“小杂种。”
他咆哮着,身下魂环轰然绽放!武魂附体——血狼犬。
血红色的狼影在他身后凝聚,他本就粗犷的面容变得更加狰狞,犬齿暴突,十指化作利爪。肋间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
李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具诸葛神弩已从魂导器中取出,机括声再次尖啸。
魂帝这次有了防备,他身形诡异一折,如同被风吹拂的血色落叶,堪堪避过十六道弩箭。但他的身形还未落稳,一点寒芒已至眼前。
李天持枪,枪尖直刺面门。
魂帝怒吼一声,第三魂环,第六魂环骤然爆亮。
“第三魂技,血狼嗜血。”
“第六魂技,猛犬狂化。”
他的双眼瞬间充血,转为野兽般的猩红。身形暴涨一圈,速度、力量、防御全面提升。他竟不闪不避,一爪抓住刺来的枪尖,另一爪挟着血光,直插李天胸膛。
李天横枪格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退七八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