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堆价值连城的麦卡伦威士忌里烂醉如泥,在那堆名为父爱的玻璃渣里扎得满身是血。
楚子航说不出话。
路明非则懒得叹气。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吵闹。
他转过身,走向地下空间的另一端,那里孤悬着一张大床。
有一张网。
成千上万根深红色的棉线从天花板暴雨般垂落。它们在半空纠缠、打结、分裂,编织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茧,将那张单人床死死裹在中心。
每一根红线末端都咬着一枚回形针,吊着一张裁切整齐的硬卡纸。
像是一场盛大的祭祀。
路明非伸出手,捻起最近的一张纸片。
其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1908.06.30,通古斯的原始森林里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太阳提前升起,森林成片倒下,巨大的蘑菇云升起,莱茵河边都能观察到那次爆炸的火光。至今人类能够达到那种效果的武器也只有核武器。】
他放开手,让纸片在空中旋转。
他抓住了另一张。
【1900年08月30日,夏之哀悼,神秘古尸苏醒,汉堡附近的卡塞尔庄园被毁,秘党精锐狮心会全军覆没,唯一的幸存者是希尔伯特·让·昂热。】
【1991年12月25日夜,苏联解体之夜,北极圈内的冻土带,维尔霍扬斯克以北的冰封港口发生剧烈爆炸,前往侦察的战斗机群遇到神秘生物的攻击。官方封锁了相关资料并否认此亊的存在。】
路明非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镜瞳】在本能地高速运转,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疯狂录入脑海。
【2002年11月07日,格陵兰海域,受神秘的心跳声吸引,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前往调査,在冰海深处通遇了疑似龙王的敌人,接近全军覆没,仅有一人半幸存....】
这就是那个傻大叔的夜生活?
当那个女人在为电费单发愁的时候,这个男人躺在这张床上,盯着头顶这片腥风血雨的历史,计算着下一次世界末日的日期?
路明非仰起头,目光顺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红线溯流而上。
所有纷乱的线头,所有历史的节点,最终都汇聚向水泥墙的正中央。
那里没有纸片。
只有一个用浓墨直接泼写在墙上的名字。
墨迹早已干透,深得像是烧焦的骨骸,要把墙壁蚀穿。
Nidhogg。
尼德霍格。
路明非盯着那个名字。
诸神黄昏的扳机,啃食世界树根的绝望,万龙之祖。
至高的黑皇帝。
也就是……
路鸣泽口中那个该死的‘我们’。
可路明非又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惊讶。就好像这名字早就刻在他骨头上了,只等着这一刻被人念出来。
这世界真他妈的扯淡。
就像是一个小偷费尽心机撬开了保险柜,结果发现里面没有金条,只有一张通缉令,上面印着他自己的大头照。
不过这么说也不合适...
或许他更像是个卡了Bug的NPC?明明领的是新手村村长的任务,结果一推门进了最终BOSS的副本,还发现BOSS正供着自己的照片上香。
毕竟作为最终BOSS的屠龙勇士已经挂了...
是那个楚天骄。
他在这里躲了十几年,守了十几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人生也编织进这张网里。
他枕戈待旦,磨刀霍霍。
而那个猎物……
那个让他不惜献祭一切也要捕获的恐怖东西……
此时此刻,正站在他儿子身边。
那个雨夜,迈巴赫的车灯撕裂暴雨,男人曾把手按在男孩肩膀上,像托孤一样咆哮:“好汉!带着我儿子逃!”
多么感人至深的信任。
“还真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心虚感让路明非下意识地想把领口扯松一点,“有点尴尬啊。”
“Surprise!哥哥!”
“看啊,这个男人多爱你!他花了半辈子给你准备这场盛大的欢迎仪式。感动吗?想不想在他儿子的面前,变成那个名字所代表的样子,然后对他说:‘嘿,你爹等的原来是我啊’?”
“闭嘴,路鸣泽,把你的恶趣味收收。”
路明非摇摇头,他没有继续看那张预言网,而是指向了角落里那个相对不起眼的工作台。那里有一股淡淡的定影液酸味,还有一种比时间更酸涩的东西。
相对应的...
宛若是接到了皇帝的手谕,楚子航亦是顺着他的手指走了过去。
一块巨大的软木板。
只有图钉。无数枚彩色的图钉,把成百上千张照片钉死在木板上。
全是偷拍。
视角低得卑微,像是一只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仰望云端的飞鸟。隔着星巴克的落地窗,隔着游乐场旋转木马的围栏,隔着暴雨冲刷的车窗玻璃……
每一次快门的按下,都像是一个只能躲在阴影里的幽灵,在贪婪地注视着阳光下的人间。
镜头里永远只有两个人。
苏小妍,楚子航。
僵在那面墙前。
楚子航听外婆说过,苏小妍是个没心没肺的蠢女人。除了漂亮一无是处,吃饱了睡,睡醒了就要买包,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但在楚天骄的镜头下,她是如此生动。
她在笑,眼角的鱼尾纹都像是花瓣在绽放;她在发呆,侧脸在夕阳里剪影如画;她在哭,因为丢了钱包坐在马路牙子上抹眼泪,那模样委屈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女孩。
不需要言语...
只有当你把一个人爱若神明,你的镜头才会自带光环。那个男人把一生的胶卷都耗尽了,只为了留住这个女人在时间长河里的几个倒影。他像个贪婪的幽灵,在黑暗里咀嚼着这点偷来的幸福。
至于楚子航……
路明非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面瘫罗宾确实很有种。
无论是在游乐园坐旋转木马,还是在快餐店啃汉堡,他永远都像是在大润发杀了八十年鱼的表情。
可楚天骄还在拍。快门一次次咬合,像是在雕刻时光。他近乎贪婪地记录着这位面瘫小王子的每一寸拔节。
而在某些照片的边缘,偶尔会有一团模糊的光影闯入。那是鹿天铭。那个给了苏小妍富足生活的现任丈夫。不过在楚天骄的洗印技术下,那位成功的企业家被强行虚化成了一团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谁能想到那个哪怕是面对奥丁都能洒脱地挥刀断后的男人,心眼其实只有针尖那么大。
他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
他也想坐那个位置,给那个蠢女人切牛排,给那个面瘫小孩擦嘴角的沙拉酱。但他不行。他是手里握着刀的鬼,见不得光。
于是他只能在这个发霉的地下王国里称王,用显影液和相纸构建结界,像个幼稚的暴君,强行把那个夺走他王座的男人从世界里抹除。
照片背面还写着字,墨水渗进了白底:
【离开我的第一年。你看上去气色不错,没了我果然是对的。】
【第二年。别皱眉啊,我会心疼。】
【第三年。胖了点?胖点好,说明鹿天铭那混蛋没亏待你。】
【第四年。想起你的时间变少了。这是好事?大概吧。】
【第五年。刚才那是骗你的。】
【第六年。真他妈的想你。】
每一个字都是一句没寄出去的情话。每一个标点都是一声叹息。这就是楚天骄的下半生。他就像个最普通、最庸俗的痴汉,守着这一屋子的照片,靠着这点偷来的回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熬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漫漫长夜。
“真是太感人了,我都快哭了。”
路明非靠在满是灰尘的工作台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脸上看不出半点感动,只有贱兮兮的嘲讽,“这就是所谓的英雄?面对昆古尼尔眼皮都不眨,偷看前妻照片哭成狗。”
他随手把照片丢回桌上,相纸滑过木纹。
“你说,如果那个骑着八条腿马的神王现在出现在这里,看到这一墙的照片,会不会觉得羞愧?因为哪怕他手里拿着必定命中的昆古尼尔,也刺不穿这种愚蠢的人心吧?”
路明非摇了摇头,“可惜……感动归感动,事实归事实。那傻大叔依然是个抛妻弃子的人渣啊,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