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不是并肩...
绘梨衣总是比他慢半步,手揪着他T恤的下摆,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路明非能在余光里看到她的表情。
刚刚的两个小时里发生了很多事。
如果将这些事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并赋予它们在人类社会活动中的等级评定,大概率会被归类为毫无意义的消磨时光。
但对于一个从未独自出过家门的女孩来说,每一件都是足以让她在便签本上记录整整一页的大事件。
比如就在刚刚中庭的扭蛋机前。
路明非原本只是路过,但绘梨衣的脚步在一排色彩鲜艳的扭蛋机前停了下来。她蹲在其中一台前面,鼻尖几乎贴上了透明罩壳,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小型金属徽章,有星星形的、月亮形的、还有各种动物形状。
在扭蛋机前寻思了半天,但韦恩公子在这扭蛋机上始终找不到一个刷卡用的pose机,于是只能败家地掏出美刀去找人换了几个硬币。
咔嗒一声,机器将一颗彩色塑料蛋滚了出来。
绘梨衣双手捧着蛋,小心翼翼地扭开。
里面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飞鸟徽章,做工不怎么样,鸟的翅膀一边高一边低,像是一只刚学飞就摔了跟头的笨鸟。
但女孩捧着它看了好久好久,郑重其事地把它放进了裙子的口袋里。
路明非看着她拍了拍口袋确认徽章没有掉出来的动作,心想自己为这些口袋的设计费花得确实不亏。
接着就是零食区。
路明非在一面摆满了各种日式糖果的展示墙前面驻足,最终拿起了一袋草莓味的金平糖,付完款,拆开包装,抖出几颗被塑料纸包裹着的粉色糖粒,塞进了绘梨衣裙子侧面的口袋里。
女孩低头看了看鼓起来的口袋,再抬头看了看他,显然十分开心。
再然后就是现在。
路明非注意到绘梨衣一直在看向自己。
带着轻微的烦躁...
他愣了愣,随即发现原本系在女孩脚踝上的红绳彻底松垮了。
它顺着冷白色的脚后跟一点点往下滑,白色的勾玉悬空在鞋口,随着绘梨衣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磕碰着鞋面。
路明非忍俊不禁,指了指路边一张雨水洗刷过发亮的铁木长椅。
“去那边坐下。”
绘梨衣没问为什么,只是走过去并拢双腿坐好,双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
“伸过来吧。”
绘梨衣乖乖地伸出探出右腿。
路明非半蹲下来,去解那根死皮赖脸挂在脚底的绳子,说实话这个视角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像童话里给灰姑娘试穿水晶鞋的侍从。
他将两股变形的细线从脚踝上剥离。
站起身,俯视着坐在长椅上的绘梨衣。
“手伸过来。”
绘梨衣仰起脸,不明所以地举起右手。
捏着红绳的两端,路明非绕过绘梨衣纤弱的手腕,利落地打下两个结。
白色的勾玉顺着重力滑落,最终稳稳地停靠在手腕内侧。
低下头,女孩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童,反复翻转着手腕,端详着这个重新安置的挂件,眼角弯折,抿成两道恬静的月牙。
.........
杂货铺。
绘梨衣这次是被门口挂着的一串风铃吸引了目光。
或者说,是风铃旁边挂着的一排铜制小挂饰。
路明非自然不会注意不到,他挠挠头,还是走上前去拿起其中一个。
一把巴掌长的铜钥匙,尾端穿了可以用来系绳子的小环。
“这个多少钱?”
店主报了一个在表参道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字。
路明非付完钱,把铜钥匙挂饰递给绘梨衣。
女孩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在便签本上写字。
【这是什么钥匙?】
路明非差点笑出声。
还能是什么钥匙?
“悄悄告诉你,这是One Piece的钥匙。”他神秘兮兮地开口。
绘梨衣震惊地张开嘴,随即小心翼翼地将铜钥匙和飞鸟徽章放进口袋。
然后扯了扯路明非一角,指了指一旁的另一个招牌。
一面贴满了花花绿绿海报的墙壁。
海报上画着各种风格迥异的...
呃...
穿得不太多的?
总之,海报上方悬挂着一块霓虹灯招牌。
“ギャルゲーコーナー”
Galgame专区。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路明非刚准备以一种刚正不阿的语气阻止绘梨衣迈出下一步,但为时已晚,女孩已经攥着他的T恤下摆径直走了进去。
绝对不是路明非想进去,他是被女孩拖着跌跌撞撞地穿进去的!
而听到门口传来这巨大的动静,几名正在翻阅攻略本寥寥无几的男顾客们惊恐地将书一丢,连忙抬起头看向门口,心中寻思自己来的不是正规店门么?难道这还能遇到来扫黄打非的保安课?!
然后他们的表情同时凝固了。
一个穿着象牙色连衣裙、暗红色头发散落在肩膀上、容貌精致到仿佛从游戏CG里直接走出来的女孩,此刻正弯着腰认真地翻阅着货架上一本封面印着粉红色爱心的攻略合集,旁边还站着一个表情如丧考妣的年轻男孩。
“......”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忍受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嫉妒目光,在心中默默计算着用超级速度把绘梨衣直接抱出去需要多久,以及这样做会不会在监控摄像头上留下无法解释的影像。
绘梨衣则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样氛围。
她正全神贯注地蹲在货架前,翻阅着本厚度堪比辞典的游戏攻略合集。
粉红色的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一行标语。
路明非的视线正好瞥过。
配图的尺度是成年向,正在用图文并茂的方式详细解说某不可描述的...
路明非二话不说伸手把攻略书合上了。
“走啦。”
绘梨衣抬起头,红玛瑙的眼睛里全是困惑,似乎完全不理解为什么明明突然变得这么着急。
“现在就走!”
.........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时间在表参道上的消耗速度远比路明非预估的要快得多。
可能爱因斯坦说的真的是对的吧?
时间是相对的。
不同的参照物下,时间会过得不一样。
和昂热或者老蝙蝠那两个臭老头在一起,路明非觉得度日如年,但在身旁女孩的陪同下,他只觉白驹过隙。
月光清冷。
路明非舔着抹茶味的冰淇淋,觉得今天的网友面基很不错。
在他丰富的社交经验里...
好吧...
虽然这些经验主要来源于仕兰门口的网吧,以及韦恩家族的社交场合上被迫与各路名流握手寒暄,但今天的线下见面依旧可以打一个相当高的分数。
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社交恐惧症发作时想钻进地缝的冲动,也没有出现任何需要他用超级力量化解的困境...
当然,如果把Galgame专区从记忆中彻底删除的话...
他舔了一口冰淇淋,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怎么把绘梨衣送回家。
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天色渐暗,东京的路灯全部亮起来了。
一个穿着象牙色连衣裙的女孩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虽然她作为混血种,似乎有能力让整条街道上的所有犯罪分子集体下跪,但路明非显然不打算测试这个可能性。
她得回家。
她那个在红井底下和背景板一样的两个哥哥虽然在路明非印象里不太靠谱,但至少能提供一个有屋顶有墙壁的住所。
所以自己该如何委婉地提出‘我现在送你回去吧’这个话题呢?路明非陷入沉思,甚至发现身边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等他发现时。
绘梨衣已然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视线看着东边天空升起的月亮。
笑容从脸上退了下去,像是退潮的海水悄悄从沙滩上撤走,留下一片被打湿的沙面。
路明非不解地倒退几步。
“怎么了?”
绘梨衣低下头,在便签本上写字。
【太阳落下去了】
路明非抬头看了看天。
确实,太阳落下去了。
他看向绘梨衣。
女孩又翻了一页。
【月亮出来了】
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东边的天空。
在太阳尚未完全落下的黄昏里,一弯月牙挂在了深蓝色的高空中。
他这才想起来。
女孩之前在游戏频道里一直说想看夕阳来着。
而他则自顾自地拉着她逛了一整个下午的街,买了一堆衣服,吃了一堆零食,扭了一堆扭蛋...
却忘了她最初的愿望只是看天。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
“抱歉。”他说,“一直拖着你到处跑......忘记你想看夕阳了。”
绘梨衣飞快地摇头,便签本上的字写得比平时更大更用力。
【但今天也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呀!!!】
路明非看着那一排感叹号,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弯。
“那你现在想看天?”
不就是看日落吗?
他现在就可以带她去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
理论上来说只要他飞的够快,他就能让女孩无缝衔接看24小时的日落。
绘梨衣点头。
然后又摇头。
【我不想和明明分开。】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确实本来打算看完天就送她回去,被她这么一说,原本已经组织好的交易在嗓子眼里堵成了一团。
女孩又写了一行。
【明明你是想回家了么?】
路明非沉默了会儿。
她在东京,他住在华国。
而她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全部的家当就是口袋里那枚飞鸟徽章、一串草莓金平糖、一把铜钥匙和两本小册子。
他如果现在走了,她怎么办?
她连自动售货机怎么用都不知道。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绘梨衣仰起来的脸,女孩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但现在天上真的没有夕阳了。”路明非下意识地揉了两下女孩的脑袋,“你不会怪我吧?”
女孩没躲开他的抚摸,只有笔尖在便签本上飞快地游走。
她把本子举高,几乎贴到了路明非的鼻尖上。
【没关系,夕阳只是天上的太阳,只要地上的太阳不和我分开就好了~】
“地上的太阳?”路明非愣住。
【是啊,明明就是我身边的小太阳。】
“......”
小太阳?
路明非一只手抚上胸口...
只觉沉寂已久的琥珀心脏,在此刻发出了雷鸣般的搏动。
一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攀爬。
他现在也成了别人世界中的太阳么?
超人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吧...
“那晚上先跟我回去吧。”他说,“我家蛮大的,够你住一晚上应该没关系。”
绘梨衣眼睛一亮。
她张开双臂想要给他一个拥抱,却被男孩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脑袋。
“先别急着高兴。”他面色凝重,“在这之前,我需要处理一件事。”
“一件非常、非常、非常危险的事。”
.........
路明非掏出手机。
拨号。
“喂。”
“开个门。”
“开什么门?门没锁,你自己不会飞回来?”
“弥弥...别这样,我今天不想起飞。”
“呕——!”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叫谁弥弥???”
路明非把手机往远处挪了挪,免得鼓膜被震穿。
“你每天晚上不都让我这么叫你的吗?”他面不改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
“嘟——”
挂断。
路明非挠挠头,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绘梨衣。
女孩歪着脑袋,表情里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小黄鸭...”
路明非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认真听。”
绘梨衣使劲点头。
“我的家人们...”路明非斟酌着措辞,“有一位,脾气非常不好,嫉妒心强,报复欲旺盛,并且拥有毁灭一座城市的火力输出。”
绘梨衣在便签本上写字。
【天呐,那我们是要去打Boss吗?】
路明非想了想。
“差不多?”
绘梨衣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在便签本上又加了一行。
【那明明你为什么不跑?】
路明非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问得好。
也是...
要不先在东京开个房过一夜?
【明明你不要担心,不管是什么Boss,明明都是最厉害的。】
绘梨衣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路明非看着这行稚气的字迹,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
“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无奈地揉了揉女孩的脑袋。
绘梨衣被揉得眯起了眼睛,然后她示意路明非低下头。
路明非照做了,弯下腰,把脸凑到了和绘梨衣差不多的高度。
女孩又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
【闭上眼睛。】
路明非无语。
亲额头?摸头杀?还是掏出一个藏在口袋里的生日蛋糕?
这套路也太老套了吧??
但看着小黄鸭满怀期待的双眼,路明非还是在内心的挣扎中败下阵来。
他闭上了眼。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女孩微温的呼吸拂过他的下巴。
她靠近了。
很近。
然后...
“砰——!”
有什么东西顶飞了他的下巴。
像是一记上勾拳?!
怎么可能,他的小明非感应呢?!
脑袋被打得向后仰去,路明非陷入沉思。
他缓缓低下头。
却见一条高马尾在晚风中猎猎甩动,奶白色卫衣的袖口还在半空中,握拳的手上指关节微微泛红。
夏弥站在他面前。
“看来你是心疼我的?对吧,弥弥。”路明非揉着下巴,挤出一个笑容。
龙王没回答他的意思。
视线越过路明非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某个位置。
路明非感觉到自己T恤的后摆被人攥紧了,力道小而紧张。
绘梨衣缩在他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圆圆地睁着。
夏弥的视线在绘梨衣身上停留,上上下下的扫荡。
从头发扫到脚踝,从脚踝回到眼睛,最后定格在她揪住路明非衣摆的那只手上。
人设是懵懂少女...
动作也是...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不禁让夏弥微微眯起了眼。
这女孩有点不对劲...